第2666章 乐观与纠结（1/1）

“它还有些犹豫，几次见了我都欲言又止。”夏宫国师又道，“凭我跟它几十年的交情，我能看出，它应该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灵虚圣尊和天宫想必也知道，妖帝研究出了“牵肠”的解药，只是没有实证。但...贺灵川搁下酒杯，指尖在杯沿缓缓一旋，杯底与紫檀案几相触，发出极轻的“嗒”一声。窗外夜风卷过檐角铜铃，叮咚两响，像一声未落的叹息。霜叶国师没再碰酒，只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节泛白，青筋微凸——那是常年掐算天机、推演命轨留下的习惯性绷紧。他眼底映着灯焰，却无半点暖意，倒像两簇幽火，在暗处静静燃烧。“胎中之谜……”贺灵川重复这四字，舌尖微压，似在称量其分量，“不是‘胎’，是‘胎中’。凡人入世，魂魄裹于母胎，经十月凝炼，方得开窍、记事、识我；神魂若欲另辟新躯，亦须重走此道——哪怕那躯壳是一枚脑核，一颗心核，或是一截断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霜叶颈侧一道淡痕：“你试过三十七次。”霜叶瞳孔骤然一缩。贺灵川却已垂眸，用银筷夹起一枚煨得软烂的栗子，剥开焦壳，露出金黄糯实的内瓤：“第一次，你将本源神识注入脑核第七息，便觉神念如坠泥沼，五感尽失，三日方醒；第二次，你借雷劫淬炼意识锋锐，结果雷火未伤脑核分毫，反将你自身识海劈出裂痕，养了半年才弥合；第三次……你用了‘返婴香’，妄图以伪胎境模拟孕育之始，可香烬未冷，脑核竟生出微弱排斥之意，仿佛它自己记得——它曾活过，且死得极不甘。”霜叶喉结上下滑动一下，没应声。但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在灯下泛着冷光。“你怕的不是失败。”贺灵川将栗肉送入口中，慢慢嚼碎，“你怕的是成功之后，醒来的人还是不是你。”霜叶终于抬眼：“若非如此，我何必千里赴此？”“因为只有我能帮你破局。”贺灵川放下筷子，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上一道蜿蜒暗纹——非刺非绘，似天然生就，又似被什么古老契约烙印其上，“胎中之谜，世人皆知其险，却少有人知其钥。它不藏在丹鼎、符阵、秘咒里，而藏在‘遗忘’本身。”霜叶眉峰一跳：“遗忘？”“对。”贺灵川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凿，“胎中之谜之所以困杀无数大能，正在于它并非外力设障，而是天地法则对‘新生’的天然校验——新躯初成，必先抹去旧我执念，否则魂不附体，神不守舍。可若真全然忘却，便如断线纸鸢，飘入虚无，再寻不回本源锚点。”他指尖轻叩案几：“所以，破局不在‘防忘’，而在‘刻痕’。”“刻痕？”“刻一道不会被胎中之谜抹去的痕。”贺灵川从怀中取出一物，平摊掌心——不过半寸长，形如枯枝，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龟裂，裂纹深处却隐隐透出幽蓝微光，“这是‘冥河朽木’的芯，取自九幽最底层暗流冲刷万年的沉渣。它不属阴阳，不入五行，连时间都难在其上留下印记。我曾在它上面刻过三十七个名字，百年后刮去重刻，旧痕仍在。”霜叶呼吸一滞。贺灵川将朽木推至他面前：“你要夺舍的，不是一枚死物脑核。它是虐食者遗存的最后一缕‘活念’，带着本能、饥饿、暴戾，甚至……一丝尚未熄灭的悲悯。你若强塞神识进去，它会把你当成猎物反噬；你若温养诱导，它又会自行演化，终成另一尊不可控的凶神。”他直视霜叶双眼：“所以你得先让它认你——不是作为宿主，而是作为‘脐带另一端’。”霜叶怔住。“脐带？”他喃喃。“对。”贺灵川颔首，“胎中之谜校验的，从来不是‘我是谁’，而是‘我从何处来’。你若能在脑核初醒未明之际，以朽木为契，将自身最本源的一缕气息、一段记忆、一种执念，不加修饰、不作遮掩地‘种’进去……它睁开眼的第一瞬，所见所感所依，便是你。”霜叶手指微颤，几乎要触到那截朽木。“可……如何种？”贺灵川忽然笑了：“你忘了？你手里有明灯盏。”霜叶猛地抬头。“明灯盏照见真我，亦能照见‘未生之我’。”贺灵川起身，踱至窗边，推开一扇小格，“牟帝辛所赠两盏，一盏你已用过，另一盏，灯油未燃，灯芯犹新——它正等着盛放你最想留住的那部分‘我’。”霜叶喉间发紧：“你是说……以明灯盏为媒，借朽木为引，将我的‘脐带气息’，渡入脑核？”“正是。”贺灵川转身，衣袍带起一阵微风，“但有两点，你需牢记。”“其一，这气息不能是功法、神通、权柄，只能是最原始的东西——比如你七岁时在仰善群岛捡到的第一枚贝壳，比如你母亲临终前攥着你手指的温度，比如你第一次杀人后，胃里翻涌的铁锈味。”霜叶闭了闭眼。他想起自己蜷在国师宫最幽暗地牢里，指甲抠进掌心，血混着冷汗滴落青砖的触感。那一瞬的恐惧与清醒，比任何法诀都更真实。“其二……”贺灵川声音沉下去，“你必须亲手点燃那盏灯。”霜叶倏然睁眼。“明灯盏燃灯之法，外人不知。它不靠火，不借风，只凭执念点燃。”贺灵川盯着他，“你若不敢亲手点燃，说明你心底深处，仍不愿割舍‘霜叶国师’这个身份——而胎中之谜，会立刻感知这份犹豫，将你彻底拒之门外。”室内寂静如墨。良久，霜叶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悬于虚空。掌心之上，一缕极淡的银灰色雾气悄然升腾，凝而不散，边缘微微震颤，似在承受无形重压。贺灵川点头：“好。那就开始。”他自袖中取出一只青玉匣，掀开盖子——内里衬着黑丝绒，中央静静卧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灰白脑核。表面布满蛛网状暗纹，纹路深处，一点幽光如心跳般明灭不定。霜叶屏息。那幽光一明一灭之间，他竟感到一丝奇异共鸣，仿佛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应和。“它还记得你。”贺灵川轻声道，“当年你取它时，它濒死，你以心头血喂养三日，它才活下来。这缕因果，胎中之谜也抹不去。”霜叶指尖微抖，伸向脑核。就在将触未触之际，窗外忽传来三声笃笃轻响，节奏分明，不疾不徐。贺灵川眉头一皱，袖中滑出一枚青铜铃铛，铃舌未动，却自行嗡鸣一声。霜叶霍然收手，面色骤变：“是‘巡天钉’！”贺灵川已闪至窗畔，指尖在窗棂上一抹，整扇木格无声化为齑粉，夜风狂灌而入。他望向西南天际——那里，三颗赤星排成一线，正以违背常理的速度疾掠而来，所过之处，云层撕裂，星辉黯淡。“天宫‘三钉巡使’？”霜叶低喝，“他们怎会盯上此处？”贺灵川冷笑：“不是盯上此处。是盯上你。”他瞥向霜叶手中那缕银灰雾气，“你方才散逸的气息，已惊动了天罗星残余的监察之力。它虽碎裂，可残片仍存感应——尤其当你动用本源神识时。”霜叶脸色发白。他当然知道，天罗星碎片嵌于两界壁垒，既是屏障，亦是天宫耳目。而他此刻正试图绕过壁垒规则，重塑己身……无异于在守门犬眼皮底下撬锁。“来不及了。”贺灵川迅速将脑核、朽木、明灯盏收入玉匣，“他们三息内必至。你有两个选择：一，现在就走，放弃这次机会；二——”他忽然扯开自己左肩衣襟，露出肌肤下盘踞的暗金色龙纹。那纹路似活物般微微起伏，随着他心念一动，龙睛骤然睁开，射出两道寸许金芒！“——借我龙脉一瞬。”霜叶瞳孔猛缩：“龙脉？！你竟将真龙精魄炼入己身？！”“不是炼入。”贺灵川咬破指尖，在龙纹额心一点，“是共生。它认我为主，亦需我供奉生机。”话音未落，龙纹金光暴涨，一道细如游丝的金线自他指尖激射而出，缠上霜叶手腕！霜叶只觉一股浩瀚、苍古、不可抗拒的力量轰然涌入经脉！眼前景物瞬间扭曲，无数破碎画面奔涌而至——远古战场尸山血海、巨树擎天撕裂苍穹、青铜巨门缓缓开启……最后定格在一双漠然俯视众生的金色竖瞳之上！他浑身剧震，膝盖一软，几乎跪倒。贺灵川伸手扶住他肩头，声音如雷贯耳：“记住！龙脉之力只能撑九息！九息之内，你必须完成‘脐带刻印’！否则——”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你与脑核，同归虚无。”霜叶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他不再多言，一把抓过玉匣，掀开盖子。明灯盏静卧其中，灯芯如泪，幽幽待燃。他伸出颤抖的手指，蘸取自己掌心血，郑重点在灯芯顶端。没有火。没有光。只有一滴血珠悬停半空，缓缓旋转，越转越快，最终化作一道猩红漩涡！漩涡中心，那缕银灰雾气如受召唤，倏然投入其中！刹那间，明灯盏“嗡”地一声震颤，灯芯无声燃起一簇惨白火焰。火焰不摇不晃，却将整间屋子映得如同冰窟——所有阴影都被拉得极长，扭曲攀爬，仿佛活物。霜叶双目圆睁，瞳孔深处，惨白火焰倒映其中，越烧越旺。他左手托起脑核，右手并指如刀，狠狠划开自己左手腕脉！鲜血喷涌而出，却不落地，尽数被那惨白火焰吸摄而去，化作无数血色丝线，丝丝缕缕，缠绕上脑核表面蛛网般的暗纹！脑核幽光疯狂明灭，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一颗濒临爆裂的心脏！霜叶额头冷汗如雨，牙龈渗血，却死死瞪着脑核，嘶声低吼：“认我……认我啊！！”就在此刻——“轰！！！”整面西墙炸成漫天木屑！三道赤影裹挟烈风破空而至，为首者手持青铜长钉，钉尖寒芒吞吐，直指霜叶后心！贺灵川早已挡在霜叶身前，右手虚握，一柄由纯粹月华凝成的长剑凭空浮现，剑尖轻点，恰抵住那枚青铜长钉！“叮——”清越剑鸣响彻夜空。钉尖与剑尖相触之处，空间微微荡漾，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烛火齐灭，瓦砾悬浮，连飞溅的木屑都凝滞半空！贺灵川纹丝不动，月华长剑却寸寸崩裂，化作万千流萤。而那持钉者闷哼一声，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砖地上踏出蛛网裂痕！“贺灵川！”他厉喝，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让开！此獠窃取天机，逆乱阴阳，当诛！”贺灵川看也不看他，只盯着霜叶：“还有四息。”霜叶喉头涌上腥甜，却强行咽下。他左手鲜血已流尽，伤口边缘泛起死灰之色，可脑核幽光竟渐渐稳定下来，明灭节奏，竟与他心跳趋于一致！“三息。”霜叶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脑核之上！血雾弥漫，竟在空中凝成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婴儿轮廓——眉目模糊，却依稀有他七岁时的稚嫩轮廓。“两息。”那婴儿轮廓倏然化作流光，顺着血丝钻入脑核！脑核表面蛛网暗纹骤然亮起，幽光由弱转盛，由盛转炽，最后竟透出温润玉质光泽！更有一声极轻、极柔的“呜……”，如初生幼兽啼哭，自核中悠悠传出。“一息。”贺灵川猛然转身，月华长剑再度凝聚，这一次，剑身之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龙鳞纹路！“走！！！”霜叶如离弦之箭撞破北窗，身影没入浓黑夜色。他怀中玉匣紧贴胸口，匣内，脑核温润如玉，幽光流转，与他心跳同频共振。身后，三枚青铜长钉撕裂空气，呼啸追至！贺灵川长剑横扫，月华龙鳞剑气纵横捭阖，硬生生在虚空斩出一道三丈长的银色裂痕！裂痕中电蛇狂舞，竟将三钉尽数吞没！“贺灵川！！”持钉者怒吼，“你护不了他一世！！”贺灵川立于窗畔，月光洒落肩头，衣袂翻飞。他望着霜叶消失的方向，轻轻一笑，声音随风飘散：“一世？够了。”他低头，看向自己左肩——那条暗金龙纹正缓缓隐去，色泽黯淡三分，龙睛微闭，似已疲惫。窗外，三颗赤星黯淡无光，巡天钉被裂痕吞噬，再无动静。而远处天际，第一缕微光正刺破云层。百神降临之日，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