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第986梦-无声的田野(2/2)
有时是在周小菊独自去集市时突然出现,有时是在田地里“偶遇”,言语越来越露骨,动作也越来越大胆。
黄谷丰知道这一切,却只是反复嘱咐妻子“小心点”“躲着点”,自己则更加畏缩,甚至在路上看到周霸槽的背影都会绕道走。
村里人看在眼里,私下议论纷纷。
有人同情黄谷丰夫妇,有人鄙夷黄谷丰的懦弱,但没有人敢站出来说话。
在梧桐村,周霸槽就像土皇帝,而皇帝的事,普通人最好别管。
七月十五,村里有人家办喜事,请了全村的客。
宴席上周霸槽喝得酩酊大醉,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坐在角落的周小菊。
黄谷丰如坐针毡,几次想提前离席,又被同席的村民拉住劝酒。
夜色渐深,黄谷丰终于扶着微醺的妻子往家走。
月光洒在乡间小路上,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快到家时,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从岔路口冒了出来——是周霸槽。
“谷丰兄弟,送弟妹回家啊?”周霸槽满身酒气,眼睛直勾勾盯着周小菊。
黄谷丰下意识地把妻子往身后挡了挡,声音发颤:“霸槽哥,我们、我们先回了。”
“急什么?”周霸槽一把推开黄谷丰,力气之大让黄谷丰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我跟小菊妹子说几句话。”
周小菊脸色苍白,紧紧抓住丈夫的手臂:“我们没什么好说的,谷丰,走。”
“走?”周霸槽狞笑起来,伸手去拉周小菊,“今天不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在黄谷丰的记忆中如同断裂的胶片,只剩下一些模糊而恐怖的片段。
他记得自己被重重推倒在地,记得周霸槽拖着挣扎的妻子往黑暗处去,记得自己爬起来又摔倒,记得喉咙里发出呜咽却喊不出声音,记得月光下妻子绝望的眼神...
他应该冲上去的!他应该保护自己的妻子!!他应该像个男人一样战斗!!!
这些念头在黄谷丰脑中疯狂旋转,可他的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双腿发软,牙齿打颤,只能眼睁睁看着,眼泪模糊了视线,他蹲下来抱着头,大声的痛哭起来。
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惨叫——是周霸槽的声音。
黄谷丰猛地抬头,只见周霸槽倒在地上,周小菊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路边一块尖锐的石头,浑身发抖。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当邻居闻声赶来时,看到的是瘫坐在地、面无表情的黄谷丰,手持石头、呆立当场的周小菊,以及倒在血泊中、已经没了气息的周霸槽。
警车呼啸而来,红蓝灯光划破梧桐村宁静的夜空。
周小菊被带走时,回头看了丈夫一眼。那眼神里有绝望,有悲哀,却唯独没有责怪。
黄谷丰想冲过去,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可他的脚像生了根,声音卡在喉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警车远去,尾灯在黑暗中逐渐缩小,最终消失不见。
审讯过程对黄谷丰来说是一片空白。他机械地回答着问题,声音平板,眼神空洞。
当被问及为什么没有阻止时,他沉默了整整十分钟,最后挤出一句:“我...我不敢。”
这句话成了整个案件中最刺痛人心的证词。
周小菊因故意伤害致死被起诉。
法庭上,黄谷丰作为证人出席。当检察官问他是否看到周霸槽试图侵犯妻子时,他点了点头;当被问及为什么没有上前阻止时,他再次沉默了。
辩护律师试图强调周小菊是自卫,但黄谷丰那句“我不敢”的证词,却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这一主张。
最终,周小菊被判有期徒刑十年。
宣判那天,黄谷丰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低着头,不敢看妻子被带走的背影。
梧桐村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周霸槽的家人闹过几次,但在法律判决后也逐渐平息。
黄谷丰成了村里最孤寂的人,村民们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同情他失去妻子,又鄙夷他的懦弱;理解周小菊的行为,又觉得结局太过惨烈。
黄谷丰依旧每天早起,依旧去挑水,依旧下田,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步伐轻快的身影。
他变得更加沉默,背也更驼了,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瘦弱的肩膀上。
一个秋日的傍晚,黄谷丰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渐渐沉入山峦的夕阳。
他想起七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他牵着周小菊的手走进这个家。
那时的他,虽然也胆小,也怯懦,但至少以为能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份幸福。
如今他才明白,有些风雨,不是低下头就能躲过的;有些战斗,不是闭上眼睛就能避免的。
田野依旧金黄,稻穗依旧饱满,可那个曾与他并肩收割的人,却因为他不敢伸出的手,再也回不来了。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
黄谷丰缓缓起身,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是一片寂静的黑暗,和一颗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