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第984梦-秋实悲歌(2/2)
白氏的手伸向女儿的方向,指尖颤抖,声嘶力竭:“花花!我的花花!”
熊屠上马,勒紧缰绳,俯视着地上的钱秋实:“听好了,这女人我要了。若敢报官,我让你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马蹄扬起尘土,白氏的哭喊声渐行渐远。
钱秋实挣扎着爬起来,眼前发黑,却见母亲蜷缩在地,面色青紫,呼吸急促。
“娘!”他扑过去,手足无措。
方氏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艰难呼吸,手指死死抓住儿子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舍。她的目光转向一旁哭得撕心裂肺的花花,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娘,你撑住,我去请大夫!”钱秋实想要起身,却被方氏拉住。老人摇摇头,深深看了儿子和孙女最后一眼,手一松,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娘——!”钱秋实的哭嚎划破村庄的宁静。
黄昏时分,夕阳如血。
钱秋实抱着母亲的遗体,呆呆坐在屋前。
花花哭累了,趴在他膝上睡着,小脸上泪痕斑驳。
邻居们远远看着,摇头叹息,却无人敢上前。
熊屠的恶名,谁人不惧?
夜深了,钱秋实将母亲安葬在后山,没有棺材,只用草席裹了,埋在一棵老槐树下。
他跪在坟前,额头抵着新土,眼泪早已流干。
“娘,儿子不孝...”他喃喃道,声音嘶哑。
突然,马蹄声再次响起。
钱秋实猛地抬头,只见熊屠带着两个家丁去而复返,手中还提着酒壶,显然已经喝醉。
“差点忘了,”熊屠打了个酒嗝,指着被惊醒又开始哭泣的花花,“这小丫头片子,留着是个麻烦。李嬷嬷那边正缺雏儿,带走吧!”
“不!”钱秋实将女儿紧紧护在怀中,“你们已经抢了我妻子,杀了我母亲,还想怎样!”
熊屠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双腿,跑起来应该是挺快的吧。如果让你今天能追着我的马跑出三里地,明天是不是就要去县衙告状了?”他晃晃悠悠地抽出腰间佩刀,“断了你的腿,看你还怎么跑!”
两个家丁上前按住钱秋实,任他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熊屠举刀,月光下刀刃寒光凛凛。
“不要!求求你们!花花还小,不能没有爹啊!”钱秋实哀求着,目光却始终看着被另一个家丁夺走的花花。
刀落下,不是一次,是两次。惨叫声惊飞林间宿鸟,血染红黄土。
钱秋实痛得几乎晕厥,却咬破嘴唇保持清醒,眼睁睁看着女儿被塞进麻袋,哭声渐远。
熊屠一行扬长而去,留下钱秋实在血泊中抽搐。
他拖着断腿,一点点爬向女儿消失的方向,身后拖出长长的血痕。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破败的古庙里。庙中供奉的神像早已残破不堪,蛛网密布。
不知是哪位好心人将他抬到这里,还在他身旁放了半个发霉的馒头和一碗清水。
钱秋实试图移动,双腿传来钻心的疼痛。
他低头看去,膝盖以下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伤口处缠着肮脏的布条,渗出的血已变成黑褐色。
日子一天天过去。
钱秋实靠着偶尔路过的善心人施舍的残羹冷炙苟延残喘。
他打听过妻子的下落,有人说白氏被抢进熊府当夜就撞柱自尽了;也有人说她被囚禁在熊府后院,生不如死。
至于花花,有人看见被卖进了县城的青楼,那地方有个耸人听闻的名字——“春风阁”。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钱秋实早已破碎的心。
他曾试图爬去县城,可断腿让他寸步难行。他也想过报官,但熊屠与县令素有往来,他去只会自投罗网。
秋风渐起时,钱秋实已瘦得皮包骨头,伤口感染溃烂,高烧时断时续。
古庙外的老槐树叶子黄了,落了,像极了他凋零的生命。
这日黄昏,庙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村里的老铁匠赵大叔。
他看到钱秋实的样子,眼中闪过悲悯,快步上前,将一个油纸包放在他身边。
“秋实,我...我对不住你。”赵大叔声音哽咽,“当初熊屠来抢人,我没敢站出来...我家里还有一大家子...”
钱秋实缓缓摇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不怪...你。”
赵大叔蹲下身,压低声音:“我听说,县里新来了个巡察御史,专门惩治贪官恶霸。只是...只是不知他会不会管咱们这偏僻地方的事。”
一丝微光在钱秋实眼中亮起,又迅速熄灭。即使御史能来,他也等不到了。
赵大叔离开后,钱秋实颤抖着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馒头。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却只是撕下一小块,慢慢地嚼着。
剩下的,他要留着,万一...万一花花能逃出来,万一她找不到吃的...
夜渐深,寒风从庙墙的破洞灌入。
钱秋实蜷缩在草堆里,意识逐渐模糊。
恍惚间,他看见母亲方氏微笑着走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看见妻子白氏坐在窗前绣花,阳光照在她温柔的侧脸上;看见女儿花花蹒跚学步,张开小手向他跑来...
“爹,抱抱...”花花的声音那么清晰,那么近。
钱秋实伸出枯瘦的手,却什么也没触到。他笑了,眼角滑落最后一滴泪。
第二天清晨,赵大叔带着偷偷凑来的一点钱和干净衣裳来到古庙,想带钱秋实去看大夫。
推开门,只见那个苦命的男人静静躺在草堆上,双手交叠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在做一个久违的美梦。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半个已经干硬的馒头。
庙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叶。
远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却再与这个名叫钱秋实的男人无关。
他生时如秋实般朴实无华,死时如秋叶般悄无声息。在这片他挚爱却从未厚待他的土地上,终于得到了永远的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