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4章 大唐双龙传(棋手)(2/2)
易华伟听罢,脸上并无怒色,嘴角弯起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随手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动。
“意料之中。承平日久,财货丰盈,又见朕开疆拓土、分封海外,有些人便觉得,这铁打的江山,也有他们世袭罔替、肆意妄为的一份了。觉得朕的刀,只对外,不对内了。”
抬起眼,目光扫过祝玉妍:“既然他们忘了,那就让他们想起来。祝夫人,你与刑部、御史台协同,抓几个典型。挑门第够高、行径够恶劣、证据够确凿的。三五家即可,主犯公开审理,明正典刑,该杀就杀。其直系三代亲属全部削籍,流放……嗯,南殷洲路途已定,辽东新拓之地、南洋雨林矿场,正缺开荒苦力。让他们去那里,尝尝真正的‘取之不易’。”
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森寒。杀鸡儆猴,且连鸡窝都端掉,流放之地更是特意挑选最艰苦的边疆、海外,其震慑之意,不言自明。
祝玉妍躬身:“妾身遵旨。只是……涉事家族盘根错节,若反弹……”
“反弹?”
易华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朕能扶起他们,就能摁下去。新政推行至今,军队在手,寒门士子可用,海外利益可分,民心尚稳。几家蛀虫,翻不了天。正好,空出的位置、查没的产业,还能养更多实干之人。此事,朕会知会政事堂,让他们心里有数。你只管放手去做,要快,要狠,要让人看到下场。”
“是。”
祝玉妍肃然应诺,她很清楚眼前这位帝王的意志与手段,既然已下决心,便是雷霆万钧。
“还有,”
易华伟将手中白子“啪”一声按在棋枰中心天元之位,瞬间整个棋局气象一变:“你们皇城司身处暗处,手握权柄,接触阴私最多。朕不希望,朕的耳目与利刃,反过来被那些蛀虫的糖衣腐蚀,或者……自成体系,尾大不掉。管好你的人。内部的监察,要严于对外。若有勾结、泄密、枉法者,你知道该怎么做。”
祝玉妍心头一凛,深深低下头:“陛下放心。阴癸派……皇城司上下,唯效忠陛下一人。内部已有‘净衣房’专职纠察,妾身必亲自督导,绝不容情。”
她明白,这是警告,也是信任的体现。易华伟将如此要害部门交予她,既是利用阴癸派之长,也时刻警惕其可能之短。
“嗯。”
易华伟略一点头,话题随意一转:“‘育英院’近来如何?”
育英院是由朝廷和内库共同出资、皇城司暗中协理监督的孤儿养育与人才遴选机构。这机构遍布各主要州县,表面是慈善,实则是陛下布下的另一张网,既收拢因战乱、灾荒产生的孤儿流民,稳定社会,更从中挑选根骨、心性上佳者,进行秘密培养,输送到军队、工坊、乃至皇城司等各个领域,是陛下培育绝对忠诚于新朝、且无世家背景的新血的重要途径。
“回陛下,各地‘育英院’运转平稳。今春统计,各院共收养六至十四岁孤童三万八千七百余人,皆已登记造册,初步甄别。按陛下先前颁布的《育英新规》,已开始实施分级教养。”
“普通孩童,授以文字、算学、律法基础、农工常识及基础武艺(五禽戏、长拳等),年满十四,经考核,或推荐至官营匠坊、军屯、商队学徒,或资助其返乡置业。”
“其中资质中等偏上、心性坚韧者约六千二百人,已进入各州‘讲武堂’、‘格物院’预科,加深文武之道或专攻匠作、算学、医药等实学。”
“至于根骨上佳、心志纯粹、且背景清白可查者……”
祝玉妍声音略低:“今春共遴选出一百零七人,已秘密集中至洛阳、长安、金陵三处‘潜邸’。由皇城司挑选的可靠教习负责,传授上乘筑基功法、兵策、谍报、格物等。其中尤以洛阳潜邸的三十九人素质最佳,有数人禀赋,不下于当年慈航静斋的核心传人。”
易华伟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棋枰边缘。阳光穿过高台,在他侧脸投下深邃的轮廓。
“教养之道,首重心性。天赋越高,越需警惕其骄矜、偏激。除了技艺,忠君爱国、明辨是非、知恩图报的道理,要刻进他们骨子里。尤其是那些从‘育英院’出来的,要让他们知道,是谁给了他们衣食、学识和前程。”他缓缓道,“另外,设置一些合理的竞争与挫折,你应当明白如何在打磨中去除杂质,保留精钢。”
“妾身明白。已安排各类实战演练、任务考验,并有专门心理教习观察引导。赏罚分明,恩威并施。”祝玉妍答道。她对此驾轻就熟,阴癸派培养弟子,本也是严酷淘汰中择取精英,只是如今目的与标准已然不同。
易华伟微微颔首。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些孩子,才是帝国未来的脊梁。五姓七望,前朝余孽,乃至如今这些不安分的勋贵子弟……都是旧时代的尘埃。扫入故纸堆,或者……抛向新天地,让他们自生自灭,也就罢了。”
祝玉妍默然。她知道,陛下对李氏等家族的“流放”,固然有政治考量,也未尝不是一种……极端而残酷的“废物利用”与“压力释放”。将内部的不稳定因素,转化为向外开拓的先锋(或炮灰)。而真正的未来,在于那些在“育英院”和“潜邸”中,被按照全新模式培养起来的一代。
风更大了些,吹得两人衣袍鼓荡。祭天塔巨大的影子,随着日头偏西,缓缓移动,覆盖了部分宫阙。
“李氏那边,船队何时可发?”易华伟忽然问道。
“回陛下,‘镇海’等五舰已完成最后一次出海校验,物资人员装载已近尾声。按计划,七日后,待信风稳定,便可自青岛启航。”
“嗯。让白清儿盯着最后事宜。告诉她,送佛送到西。出海之后,便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是。”
易华伟不再言语,重新将目光投向棋枰。祝玉妍知道该告退了,再次敛衽一礼,身影如鬼魅般悄然退下,消失在澄观台边缘。
平台上,又只剩下易华伟一人,与那未尽的棋局,以及浩荡天风。
独自坐了片刻,手指拂过棋枰,将上面的棋子尽数扫乱。然后,重新拈起一黑一白两子,轻轻放在棋盘两端。
世界如棋,众生如子。而他,是唯一的弈者。(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