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九章 跬步蚀庭燎(2/2)
她深知自己的身份,一个奴婢,岂能置喙主子行事,更何况是夫人与大少爷之间的事?
纵有千般思绪,此刻也只能化为最稳妥、却也最苍白无力的一句宽慰。
她微微垂首,声音放得轻柔,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意味,低声道:
“大少爷,您……您也别太过忧心了。
夫人她……无论做什么,总归是一片心,都是为了大少爷您的前程着想。”
李念安闻言,缓缓转过头,看了轻絮一眼。
那目光有些空洞,又似带着一点讥诮,仿佛看穿了她言语底下那无奈的敷衍与事实的苍白。
他并未接话,只是那一眼,便让轻絮心头一紧,未尽之言都堵在了喉间。
随即,他很快收回了视线,仿佛那点微弱的同情与解释,于他此刻沉重的心事而言,不过是拂过水面的一缕微风,激不起任何涟漪,也带来不了丝毫慰藉。
他没有再迟疑,也不再刻意拖延,仿佛方才的恐惧被某种破罐破摔的决心所取代。
他只是极短促地吐出了两个字,声音干涩,他道:
“走吧。”
说罢,他便迈开了步子,这一次,脚步不再迟疑磨蹭,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决然的径直,朝着主院那片通明却令人心悸的灯火方向走去。
轻絮不敢再多言,连忙提起裙摆,加快脚步跟了上去,手中那盏绢灯的光晕,随着她略显仓促的步伐,在青石路面上慌乱地摇曳着。
诚然,柳清雅或许不会真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毒手,但那藏身佛堂、蛊惑人心的邪异石像,却是另一回事。
李念安心中那点对母亲的微妙信任,根本无法抵消对那未知邪物的深深恐惧。
他实在想不明白,那半人半蛇的粗糙石像,究竟对母亲施了何种妖法,或是灌输了怎样疯狂的念头,竟能让母亲变得如此陌生而偏执,行事愈发疯魔,甚至不惜……想到陆姨娘的下场,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然而,也正是这份清晰的认知——危险的源头或许并非母亲本身,而是那尊邪像——让他混乱的心绪中,陡然生出了一丝破开迷雾般的决断。
既然避无可避,恐惧亦是无用。
他下意识地伸手,隔着衣物触碰到贴身收藏的那两样物事,父亲郑重交付的与柳妃早年所赐的,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仿佛在无声地给予他某种支撑。
这一次,他不再踟蹰磨蹭。
方才笼罩在脸上的惨白与惊慌渐渐褪去,被一种紧绷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沉凝所取代。
他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眼神不再飘忽躲闪,而是定定地望向前方主院的方向,那眸光深处,竟似点燃了两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
脚下的步伐也随之加快,不再是之前的拖沓迟缓,反而变得迅疾而稳定,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仿佛已经暗自咬牙,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准备好了在万不得已时,动用那最后的保命依仗。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摆,那单薄却挺直的身影,竟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悲壮般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