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五章 慈箸缚心痕(2/2)
他努力牵动唇角,扯出一个算不上自然、却足够清晰的微笑弧度,声音平稳地应道:
“嗯,好吃的。我……很喜欢。”
这违心的认可,听在柳清雅耳中,却成了儿子终于被美食与自己心意打动的明证。
她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只余下满满的、掌控一切的欣慰。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连连点头,她道:
“喜欢就好,喜欢便多用些,你正在长身子呢,合该补一补。”
说着,她又执起公筷,不由分说地接连夹了好几块同样油亮的红烧肉,堆放到李念安已然有了肉块的碗中,那酱汁甚至渗入了底下的米饭,说道:
“既喜欢,今日便多吃几块,厨房煨了许多,管够。”
望着碗中迅速堆叠起来的、与守丧之期格格不入的荤腥,李念安胃腹间那点饱胀与滞闷感更重了。
然而,面对母亲殷切含笑的目光,他所有推拒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垂下眼,避开那令他倍感压力的视线,只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好。”
这一个字,轻飘飘的,却似耗尽了他此刻所有勉力维持的平静。
他重新执起筷子,对准碗中那最上面的一块肉,沉默地、近乎机械地再次送入口中。烛火将他低眉顺目的侧影投在桌上,与那些丰盛的菜肴、与母亲满足的笑脸并置一处,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单与勉强。
堂内饭菜香气氤氲,气氛看似母慈子孝,其下涌动的,却是吞咽者的无声挣扎与旁观者浑然不觉的错位满足。
这顿饭,李念安吃得极慢,每一口都似有千钧重,需在喉间辗转再三方能勉强咽下。
然而,餐桌对面的柳清雅却似乎胃口颇佳,或者说,她心情甚好,虽只用了小半碗饭并些许菜蔬,便觉腹中已饱。
她放下银箸,接过丫鬟递上的温湿帕子拭了拭唇角,脸上犹带着心满意足的浅笑,对李念安柔声道:
“安儿,娘已用好了,你且慢慢吃,不必着急。
我觉着有些积食,去院中略走几步,消消食。”
说罢,她便扶着轻絮的手,款款起身,带着几个贴身丫鬟,袅袅婷婷地朝灯火明亮的庭院中走去,将一室饭菜余香与独自用餐的李念安留在了身后。
这般情景,从前亦是寻常。
母亲胃口小,用膳也快,鲜少有耐心陪他吃到终了。
李念安早已习惯。可今夜不知为何,望着母亲离去的、毫不留恋的背影,再低头看着满桌精致却冰冷的菜肴与自己碗中剩余的、令人倍感负担的肉块,他脑中却骤然闯入了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属于李毓和陆婉婉的画面。
他忽然清晰地记起,早些时候,自己为了讨父亲欢心,曾硬着头皮踏足陆婉婉的院落,陪父亲用膳。
那顿饭他吃得憋闷至极,满心满眼都是对那对母子的厌憎与不屑,即便桌上大半是迎合他口味的菜式,他也味同嚼蜡,只觉浑身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