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六十六章 当处(2/2)
痕迹,再无半分声响。
将士们虽皆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却架不住异类的诡异凶残与不明数量的轮番冲击。连日救灾和巡逻、镇压局面,早已耗尽了他们的体力,疲惫感如潮水般蔓延,更致命的是,潮雨连绵的环境让原本配备的弓弩受潮失效,火器
也威力大减,难以引燃,只能凭借冷兵器与异兽近身死拼。
阵型在持续的冲击下渐渐出现松动,伤亡人数不断攀升,将士们被迫步步收缩防线,退守至州衙周边的核心区域。但每一处缺口刚被撕开,便有新的将士义无反顾地补上来,用血肉之躯筑起临时屏障,与异类死战到底。
环绕内城的城墙上,局势同样危急。本城的民壮与团结营士卒并肩作战,手中握着锄头、砍刀等简陋兵器,奋力抵挡着攀爬城墙的异类。有人被鱼人的蹼爪抓伤坠城,有人被异兽的毒液溅中倒地,却无一人退缩。
城墙上的士卒不时转动手中旗帜,以旗语与州衙方向遥遥呼应,传递着防线虚实与异类动向,在这片绝望的战场之上,维系着仅存的协同与生机。满地狼藉的州衙内部,早已挤满了惊魂未定的幸存城民,成为这片绝望之地中
仅存的避风港。狭窄的院落与廊下挤满了人,泥泞的地面上随处可见蜷缩的身影,空气里混杂着雨水、泥水与百姓身上的汗腥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有妇人将孩子紧紧搂在怀中,一只手死死捂住孩子的嘴,泪水混着脸上的雨水无声滑落,眼神里满是惊恐,生怕一丝哭声便引来墙外的异类;不远处,几位老者瘫坐在冰冷的泥水中,浑浊的双眼呆滞地望向州衙门外的方向,
那里不断传来厮杀与嘶吼,他们脸上无悲无喜,只剩被灾难抽空的麻木,仿佛早已接受了生死命运。
更多人则蜷缩在角落,低着头低声哀泣,话语间满是对逃亡途中被异类扑倒,拖走的亲人的思念与绝望,细碎的哭声被雨声与外界的厮杀声裹挟,微弱却刺人心骨。但能留在这里的,大都是妇孺老弱,或是伤病之人;稍有点
气力的青壮或是少年,都已被调动和驱使起来,清理积水,填补裂隙,乃至跟在军士身后搬运往来。
雨水越下越密,冲刷着满地血迹与残尸,却冲不散空气中浓烈的腥膻与死亡气息,多罗城如同被死神笼罩的孤岛,每一处角落都在上演着惨绝人寰的景象,连风都带着刺骨的绝望,呜咽着掠过这片破碎的土地。但世子妃沈莘
的存在,却像是这一片晦暗色调中,一抹生动鲜活的颜色,为这绝望之地撑起了一丝不灭的生机。
她未有什么繁复配饰,仅着一身便于行动的苍色窄袖男装,下摆被泥水溅湿了大半,乌黑的发髻仅用一根玉簪束起,几缕碎发黏贴在光洁的额角,却丝毫无损其端庄气度。相较于百姓的麻木惊恐,她的眼神澄澈而坚定,眉宇
间虽染着连日操劳的疲惫,却不见半分慌乱,每一步踏在泥泞的地面上,都沉稳有力,仿佛脚下不是血污泥泞的废墟,而是秩序井然的殿堂。
她穿梭在州衙的人群与防线、工事之间,所过之处,无需长篇大论,三言两语的叮嘱、一个沉稳的动作或是一道坚定的眼神,便能轻易抚平身边人的慌乱,让人觉得安心又熨帖。眼底的悲悯与坚定无声传递着力量;既让疲惫
地瘫坐在地青壮们,重新攥紧手中的工具,咬牙起身继续劳作,也能一句问候,就让伤病不起的士卒,暂时忘却了身上的痛楚。
在充满艰险与困顿的此时此刻,她以一己之力,悄然打破了弥漫在人群中,如寒冰般凝滞的绝望与沉凝,为这死气沉沉的州衙,注入了一缕微弱却坚韧的暖意和亮色。只是,唯有在暂且独处的无人之处,她才肯卸下所有伪装
与强撑,任由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倦怠爬上眉梢,稍稍松弛下始终挺拔盎然的娇躯。
她寻了州衙后廊一处僻静的亭子,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立柱,缓缓闭上双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玉牌,感受着上面熟悉的纹理。这件把玩之物并不值钱,物料算不上名贵,雕刻也有些粗陋不文,甚至边缘还带着几分未
打磨平整的毛糙;但却是那位她愿托付余生之人,亲手为她雕琢的寄情之物,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独属于二人的温暖回忆,是她在这风雨飘摇中唯一的精神慰藉。
毕竟,她才不过双十年华,阴差阳错嫁入东海公室,也不过数年光景。在此之前,她还只是京兆显赫外戚沈氏一门的娇娇女,自小养在深闺之中,锦衣玉食,无忧无虑,鲜少经历风雨,更未尝见过多少人世险恶。可命运的转
折来得猝不及防,短短数年里,她历经家门变乱、兄长失踪,被劫夺幽禁,尝尽了颠沛流离之苦,承受了远超同龄人的压力与磨难,昔日的娇憨烂漫,早已被世事磨成了如今的沉稳坚韧。
而这场看似狼狈逃避般的远嫁,于她而言,亦是一场梦寐以求的救赎。它让她从高门深宅身不由己的束缚中挣脱,从家族内斗的漩涡里脱身,在这夷州之地寻得了属于自己的立身之地,也觉得了一份安稳的依靠。只是这份救
赎的代价,终究令人难以想象??如今身陷绝境,与外界失联,身边是苟延残喘的百姓与悍不畏死的异类,她必须独自撑起这片天,容不得半分脆弱与退缩。
当初她率部抵达太平州后,便在这片风雨飘摇的土地上,马不停蹄地主持救灾和善后事宜,丝毫未曾停歇。她一面以公室之名,火速清点州衙内积存的粮草、药材、器械等物料;宣布有偿征用港市中的海商番客库存物资,按
受灾区域分片调拨,全力赈济流离失所的灾民,同时传令地方上的公室分家、世臣及外藩势力,即刻前来州衙汇报辖地灾情与兵力储备,统筹调配各方资源;
一面下令右护军与团结兵划分区域,分头搜索海岸,清理废墟、收敛遗体,巡逻和镇压乘火打劫的宵小之辈。有偿的征发民搭建临时棚屋,为灾民开辟安身之所。除此之外,她还特意派遣数支精锐斥候和异人小队,深入周
边山林与沿海滩涂,既要探查异类作乱的踪迹与规模,也要摸清出山土人的动向与诉求,试图在救灾之余,提前化解潜在的动荡隐患。
只是这场绝境的困境,远不止眼前的灾害。此前刚传来探报,大山深处突发不明环境剧变,世代盘踞其间、极少与外界往来,也长期抗拒王化的土人城寨死伤惨重,幸存的土人被迫争相逃窜至山下原野,既成为扰乱地方的动
荡隐患,也牵扯住了本地分家、世臣及外藩势力的手脚??他们不得不分兵搜捕、拦截和防范逃散的土人,无法全力支援多罗城的行事。
而贯通岛中大山脉的大路,本是联系各州与东宁府的要道,如今却被突发山崩彻底阻断;多罗城与中枢的联络彻底中断,粮饷补给只能依赖将士随身携带的物资与城内残存储备,后续支援更是遥遥无期,整个太平州顿时陷入
孤立无援的绝境。
雪上加霜的是,不久之前,太平州境内响应号召聚集的一支藩军,在押运粮草器械前来多罗城支援汇合的途中,遭遇了随海潮大举上岸的异类突袭,整支队伍被冲散击溃,仅寥寥数人侥幸逃脱报信。消息传来,她当即当机立
断,下令将城内大部分居民户口,向内陆山区疏散转移,只留下精锐将士与青壮固守州城腹心,以备万一。
可分批转移的最后几支队伍尚未走远,宛如局部海啸般大幅上涨的海水,便裹挟着不计其数的海生异类,猝不及防地倒灌进城区,将这座本就残破的港市彻底拖入血色深渊。这些纷乱的回忆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她尚未来得及
沉浸其中细细回味,外间便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喧哗,夹杂着士卒的嘶吼与警示:
“上来了!”“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