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钉主与钉奴(1/1)
赤霞殿内,酒香袅袅。酒名戮灵,乃是采戮神山中灵材所酿之果酒,内蕴着极度纯粹的杀伐灵炁,五境以下的修士饮一滴酒可能魂断神消。即便是炼就法界的修士,也往往要以法界承载,徐徐炼化。入...庆云悬停于戮神山腰,如一滴赤金汞珠坠入沸腾油锅,无声无息,却令整片杀伐海面凝滞如镜。黎渊足下虚空微颤,掌兵箓在袖中嗡鸣不止,似有灵性般欲挣脱束缚,朝那山巅刺去——可那山巅之上,唯有一道赤发人影静立,负手而观,眸光未落于他,却已令他脊骨生寒,仿佛被一柄无形之钉贯穿百会,钉入命魂最深处。“渊始天尊……”黎渊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磨石,“晚辈黎渊,星葬门下,参见前辈。”话音未落,那赤发人影忽而侧首。只一眼。黎渊识海轰然炸开,不是雷音,不是神威,而是一声啼哭——初生婴孩撕裂母腹时的第一声啼,清越、锐利、不容置疑,带着斩断万古因果的蛮横。他眼前景物瞬息崩解:山是山,云非云,脚下杀场化作无数细碎镜面,每一片里都映出一个“黎渊”——或持剑斩星,或跪地献祭,或焚身燃道,或背对苍穹,仰天狂笑……千百种死法,万般活路,皆在一瞥之间翻涌不休。“你在看我?”黎渊双目沁血,却不敢闭眼,指尖深深抠入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半空即被无形之力蒸为青烟。“不。”赤发人影开口,声如金石相击,“我在看你身后那人。”黎渊心头剧震,猛然回首——身后空无一物,唯余庆云流转,云中奇景再度浮现:一座青铜巨鼎悬浮于混沌虚空中,鼎口朝天,鼎身铭刻九万八千道纹,每一道纹皆由不同劫火熔铸而成;鼎内翻涌的不是丹药,而是蜷缩的婴儿,脐带连着鼎底,而鼎底之下,赫然压着一具半腐尸骸,眉心嵌着半枚残缺道印,印文正是“黎”字古篆!“那是……我的命格烙印?!”黎渊魂飞魄散,再顾不得礼数,猛地抬头嘶吼,“前辈!此鼎何来?那尸骸是谁?!”赤发人影终于踏前一步。山风骤止。庆云无声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其后真实天地——并非山峦叠嶂,而是一方巨大到无法丈量的青铜祭坛。祭坛边缘,九十九根戮神钉斜插于地,每一根钉尖都垂下一缕暗红丝线,丝线尽头,系着一枚枚悬浮人头。那些人头面容各异,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却皆闭目含笑,唇角凝固着同一抹悲悯弧度。而最中央那根最大戮神钉上,钉着的竟是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通体晶莹,内里悬浮着微缩星图,星图核心,赫然是一颗与黎渊眉心印记完全相同的“黎”字道印!“戮神钉,不戮神。”赤发人影声音低沉下去,竟带一丝沙哑,“戮的是‘命’——命格、命轨、命契、命劫……一切被写进玄黄簿册的‘定数’。”他抬手,指尖轻点黎渊眉心。刹那间,黎渊脑中轰然涌入无数画面:——太古纪元,一袭素袍男子立于崩塌天柱之巅,将一枚星核按入自己左眼,眼眶爆裂,星光喷涌,化作漫天星雨;——中古纪元,同一男子盘坐于万界坟场中央,以脊椎为笔,以心血为墨,在虚空书写《逆命真解》三万六千字,每写一字,便有一界崩灭,化作墨痕;——近古纪元,他于玄黄界外独战七位天主,肉身被打成齑粉,魂魄却被钉于戮神钉上,钉尖滴落三滴血,落地成三座神山——戮神、断命、逆劫。“李洞玄……”黎渊嘴唇颤抖,终于吐出那个埋藏在星葬门禁典最深处的名字,“您是……‘逆命道君’?!”赤发人影微微颔首,赤眸中竟浮起一丝极淡倦意:“李洞玄早死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只是这戮神钉养了三百六十纪元的一缕执念。”话音未落,他袖袍忽扬,庆云骤然收缩,如巨兽吞咽,将黎渊裹挟其中。黎渊只觉天旋地转,五感尽失,唯有一道冰冷意念直贯神魂:“既承掌兵箓,便该知箓成之日,已在玄黄簿册添了名字。而你——黎渊星,三岁引星火灼喉,七岁断命格避劫,十二岁盗‘周泰星葬图’残卷,十八岁以自身为饵诱杀太阴妖祖……桩桩件件,皆在簿册朱批‘悖逆’二字,朱砂已浸透三重天页。”庆云裂开一道缝隙,黎渊被抛出,踉跄落地,正跪在青铜祭坛边缘。他低头,只见祭坛地面并非金属,而是一整块泛着幽光的“皮”——那皮上密密麻麻刻满小篆,竟是玄黄界自开天以来所有修士的名讳,每一名讳旁皆有朱砂批注:【张玄机,证道七境,寿三千二百载,劫陨于北冥寒渊】【苏玉婵,逆改命格,削寿万载换子生,批:孽债深重,永堕轮回井】【……】而他的名字“黎渊星”之下,朱砂淋漓,尚未干涸,批语只有四字:【待戮·未决】“前辈!”黎渊猛地抬头,嘶声问道,“为何是我?!”赤发人影立于祭坛最高处,赤发无风自动,周身浮现出无数细小漩涡,每个漩涡中都浮沉着一具黎渊的幻影——有的白发苍苍,有的身化飞灰,有的端坐莲台,有的手持屠刀。他缓缓开口:“因你命格太‘脆’。脆到玄黄簿册不愿收你,怕你一挣,整本簿册都要裂开。”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剖开黎渊魂魄:“你可知,为何星葬门历代祖师,无人敢修《周泰星葬图》全卷?”黎渊浑身一僵。“因那图根本不是功法。”赤发人影抬手,一缕血丝自指尖溢出,凌空勾勒,瞬息凝成一幅星图——图中星辰排列,赫然与黎渊眉心印记分毫不差!“它是‘锁命图’,专为困住像你这样,天生‘命轨不存’之人所设。你每修一式,便有一颗星坠入你命宫,星落则命蚀,蚀尽则魂销。而你修到第七式时……”他指尖轻点黎渊心口。黎渊胸前衣襟无声绽裂,露出皮肤——那里没有血肉,只有一片幽暗星域,七颗黯淡星辰正缓缓旋转,其中第六颗已布满蛛网般裂痕,裂痕深处,隐隐渗出暗金色血液。“它快碎了。”赤发人影道,“而你若强行修第八式,第七颗星落,你命宫将化为黑洞,吞噬自身一切因果,包括……你此刻的记忆、情感、乃至‘黎渊’这个存在本身。”黎渊如遭雷殛,呆立原地。就在此时,庆云深处传来一声低笑。“老祖,您又吓唬小辈。”一道白衣身影自云中踱步而出,腰悬长剑,剑鞘古朴,鞘上镌刻“洞玄”二字。此人面貌清俊,眉宇间却有三分黎渊的轮廓,三分李洞玄的冷硬,余下四分……竟是黎渊从未见过的、近乎神性的漠然。他手中托着一枚青铜罗盘,盘面无针,唯有一道血线,正微微颤动,指向黎渊眉心。“周泰?”黎渊瞳孔骤缩。白衣人颔首:“晚辈周泰,奉老祖之命,为前辈解惑。”他指尖轻叩罗盘,血线倏然暴涨,射入黎渊眉心。刹那间,黎渊识海炸开一幅新图——图中,他自己悬于虚空,周身缠绕九十九道黑索,索端皆系于九十九座神山之巅;而每一座神山之上,都立着一个“黎渊”:有持斧劈山者,有诵经渡魂者,有焚香祭天者,有持笔篡史者……他们动作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点——所有人的左手,都缺失一指,断口平滑,仿佛被同一把刀斩去。“这是……我的九十九世?”黎渊声音发颤。“不。”周泰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怜悯,“这是你的九十九个‘可能’。玄黄簿册只录‘既定’之数,而你……是那簿册之外的‘变数’。所以,它们把你拆开,分镇九十九座神山,以防你某世觉醒,合九十九念为一,反噬簿册。”他忽然收起罗盘,直视黎渊双眼:“但老祖说,你不必再躲了。”“为何?”“因为……”周泰抬手,指向戮神山巅,“那位正在等你的‘渊始天尊’,就是你第九十九世的自己。”黎渊脑中轰然空白。赤发人影却在此时发出一声悠长叹息,如古钟轻鸣:“三百六十纪元前,我钉杀第一千零一位天主时,曾见未来一角——玄黄将崩,万神殿倾,唯有一人可持‘逆命’二字,重写天纲。我遍寻诸界,终在星葬门废墟中找到一块残碑,碑上只有一行血字:‘黎渊星,当为渊始’。”他赤眸灼灼,如两轮烈日:“我等了太久。久到戮神钉锈迹斑斑,久到庆云都忘了如何飘动……今日,你来了。”话音落,整座戮神山突然震动。山体龟裂,赤色岩浆奔涌而出,却不灼热,反而泛着幽蓝冷光。岩浆汇入祭坛沟壑,瞬间燃起蓝色火焰,火中浮现出一行行燃烧的文字:【黎渊星,星葬门弃徒,三岁弑师,七岁屠宗,十二岁叛道……】【黎渊星,逆命之子,命轨不存,因果不沾,天难葬,地难收……】【黎渊星,渊始天尊候选,戮神钉第九十九任持钉人……】“持钉人?”黎渊怔然。“不错。”赤发人影抬手,一缕赤光自戮神钉上剥离,凝成一枚寸许长的暗红小钉,钉身布满细密鳞纹,钉尖却闪烁着星辰般的银辉。“此钉名‘逆命’,非戮他人,专戮自身命格。你若接下,从此再无‘黎渊’,唯有‘渊始’;再无过去,唯有未来;再无生死,唯有……无限可能。”他将逆命钉递至黎渊面前。黎渊盯着那枚小钉,忽然笑了。笑得惨烈,笑得释然,笑得让周泰都微微动容。“前辈,”他伸手,却未取钉,反而指向自己眉心,“若我接了,是不是从此……再也认不出我娘?”赤发人影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娘的命格,已被玄黄簿册抹去三次。你若成渊始天尊,她将彻底从所有时间线上消失——连‘曾存在过’的痕迹,都不复留存。”黎渊闭上眼。记忆如潮水涌来:——娘亲枯瘦的手抚过他额头,哼着不成调的童谣,灶膛里的火光映亮她眼角的皱纹;——暴雨夜,她将他塞进星葬门后山的青铜棺椁,自己转身迎向追兵,背影单薄如纸;——最后一面,她在焚天火海中回头一笑,嘴唇开合,无声道:“快跑,渊儿……别回头。”他睁开眼,眼中泪未落,已化为两粒晶莹星砂。“我不接。”黎渊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我要她活着。哪怕……用我的命,换她一世凡人之寿。”赤发人影眼中掠过一丝激赏,随即化为深沉惋惜:“傻孩子,玄黄簿册岂容讨价还价?你若执意保她,她必死得更惨——三次抹除之后,便是永寂,连轮回机会都没有。”“那就……”黎渊忽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周泰,“把簿册烧了。”周泰一怔。赤发人影却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戮神山岩浆倒流,庆云翻涌如怒海:“好!好!好!这才是逆命道君该有的种!”他猛地挥手,整座青铜祭坛轰然倾覆,露出了下方深渊——深渊之中,并非黑暗,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小符文组成的巨大书页!那书页厚不可测,边缘燃烧着幽绿火焰,每一道符文都是一条命格,每一簇火焰都是一段因果。“玄黄簿册真本。”赤发人影声音隆隆,“藏于戮神钉最深处。三百六十纪元来,无人敢触,因触之即焚魂。”他看向黎渊,赤眸炽烈如恒星爆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接逆命钉,成渊始天尊,保你娘一线生机;或……跳下去,以身为薪,焚此簿册。”庆云剧烈震荡,云中奇景疯狂闪烁:——黎渊纵身跃入深渊,身躯在触及书页瞬间化为飞灰,而那幽绿火焰却猛然暴涨,吞没整片星空;——黎渊接过逆命钉,眉心印记炸裂,九十九座神山齐齐崩塌,他立于废墟之巅,俯瞰苍生,却见娘亲的幻影在风中消散,连一声叹息都未留下;——第三幅图中,他既未跳,也未接,而是拔剑劈向戮神钉本身!剑光所至,钉身崩裂,露出内里一枚正在搏动的、与他眉心印记一模一样的“黎”字道印……黎渊盯着第三幅图,久久不动。赤发人影也不催促,只负手而立,任山风卷起赤发,如火焰猎猎。良久,黎渊忽然开口:“前辈,戮神钉……能钉住时间么?”赤发人影眸光一闪:“戮神钉,钉万物之‘定’。时间若成定数,自然可钉。”“那……”黎渊缓缓抬手,指向自己眉心,“能否将我钉在‘娘亲未死’的那个瞬间?”赤发人影首次露出惊容。周泰更是失声:“这不可能!时间非实体,戮神钉需‘锚定物’才能施为……”“有锚定物。”黎渊打断他,指尖划破眉心,一滴暗金血液坠落,悬浮于半空——血珠之中,清晰映出一个画面:灶膛火光跳跃,娘亲哼着童谣,鬓角青丝如墨。“这一滴血,是她在我出生时,以心头血混入我脐带所炼。它既是我的命源,也是她的命痕。”黎渊声音渐沉,“以血为锚,以情为引,以戮神钉为枢……前辈,您可愿,助我钉住那一刻?”赤发人影久久凝视那滴血,忽然仰天长啸,啸声中竟有悲怆:“原来如此……原来你才是真正的‘逆命道君’。不逆天,不逆地,只逆……自己的心。”他大步上前,一手按在戮神钉上,一手托起黎渊眉心血珠。赤光冲天而起,与血珠中火光交映,整座戮神山发出龙吟般的震颤。庆云彻底散开,露出漫天星斗——那些星辰不再静止,而是如水流般旋转,最终汇聚成一条璀璨星河,自戮神钉顶端倾泻而下,注入血珠。血珠骤然膨胀,化作一面赤金色铜镜。镜中景象流转:灶火、童谣、青丝、皱纹……最后定格在娘亲将他塞入棺椁的瞬间。镜面边缘,开始浮现出细密裂痕,裂痕中渗出幽绿火焰——那是玄黄簿册的反噬。“撑住!”赤发人影暴喝,“钉入此镜,便等于钉入‘既定事实’!你每多撑一息,她便多活一刻!”黎渊毫不犹豫,将手掌按向镜面。剧痛瞬间撕裂灵魂——仿佛有亿万根银针扎入神魂,每根针上都缠绕着“她必死”的绝对定数。他身体剧烈颤抖,皮肤寸寸龟裂,渗出的不是血,而是流动的星砂。可他咬紧牙关,五指死死扣住镜面,指节寸断,白骨森然,却仍不肯松开半分。“不够!”赤发人影怒吼,一掌拍在戮神钉上,“周泰,助他!”周泰面色肃然,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自己左胸——噗嗤!剑尖刺入,鲜血喷涌,却未落地,而是化作一道血线,射入黎渊后心。黎渊身躯一震,眉心印记骤然亮起,九十九道星轨自他体内迸射,交织成网,死死缚住那面赤金铜镜!镜中娘亲的身影,微微晃动了一下。裂痕,停止蔓延。幽绿火焰,黯淡一分。赤发人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竟有泪光闪动:“成了……你钉住了。”黎渊瘫倒在地,浑身浴血,却咧嘴笑了,笑声嘶哑如破锣:“前辈……我娘……能活多久?”赤发人影望向铜镜,镜中娘亲正低头整理衣襟,灶膛火光明灭,映得她眼角皱纹温柔如春水。“只要此镜不碎……”他缓缓道,“她便永远活在那一瞬。而你,黎渊星——”他顿了顿,赤眸灼灼,如点燃整个宇宙的烈焰:“从此,你便是玄黄界,唯一一个……没有‘过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