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0章 织工血泪(2/2)
“可就在三年前,丝行会所的人说咱们是野户,必须入会才行,否则就买不到丝,也卖不出货。”
“自从入了行会,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
“先说买丝……”
何长贵眼神里透出浓烈的愤恨。
“公所的人,把持着南浔所有的生丝买卖,我们小户没钱囤料,只能每天去他们开的丝行现买。”
“到了织绸的旺季,他们便坐地起价,一担丝要比平时贵上三成!”
“这还不算,他们常拿次等丝混充上等丝卖给我们,里面掺着柞蚕丝,织出来的绸面光泽不匀,他们验收时便有了借口压价。”
朱慈烺怒声道:“这帮狗东西!”
何长贵继续说道:“若敢说一句不好,他们便说你不守行规,第二天连丝都不卖给你。我们一家老小就指着织机吃饭,断了丝源,便是断了生路啊!”
炕上的老妇人发出一阵压抑的呻吟。
何长贵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等织好了绸,更大的磨难还在后头。”
“行会是唯一的买主,价格全由他们定。明明市面上的素绸,能卖到一两八一匹,他们只给一两,说是行价!”
“若不肯卖,货就烂在家里,一寸也流不出去。”
朱慈烺问道:“就不能直接卖给外地来的商贾吗?”
吴茂学苦笑着答道:“外地的商贾,只能通过会所收购,若是直接从织工手里买,轻则被抢了货,重则被打,以后休想到湖州做生意。”
朱慈烺大怒,云逍摇摇头,对何长贵说道:“你继续说。”
“把货卖给丝行,他们也总能挑出毛病。”
“不是说丝色暗沉,就是说幅宽不足,好好的上等绸,硬是被定为次品,价格又压下一半。”
“有时甚至故意找茬,直接拒收,辛苦半个月,血汗就成了泡影。”
何长贵指了指墙角空荡荡的织机,惨然一笑:
“年前有一批绸,他们验货时说有瑕疵,整整十匹,全被罚没了!”
最让何长贵绝望的是债务。
去年母亲病重,他无奈向行会借贷五两银子买药。
“月息五分,利滚利,不过一年光景,利钱比本钱还高!”
“我还不起,他们便说可以用绸抵债。可抵债的价钱,比他们收购的行价还低!”
“借一两银,要我还三匹绸,我织得越多,欠得反而越多。”
说到这里,何长贵痛苦地抱住头,“这债,我死了,还要我的娃儿接着还!我们一家,已经成了行会的织奴,永世不得翻身了!”
除了这些,还有数不清的行费。
入行要交入行钱,卖绸要抽两成行佣。
逢年过节还要摊派祭祀钱、修缮费。
连官府收的税,他们也要加一层税佣。
“前几日,行会的人说,由于松江府那边的新厂,他们亏了钱,因此要停工,彻底断了生丝。”
何长贵望向炕上气息奄奄的老母,又看看面黄肌瘦的妻儿,泪水长流。
“我实在是没有活路了,才想着跳河一了百了!”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朱慈烺早已听得脸色发白,他自幼长于深宫,何曾想过江南富庶之地,竟有如此吸髓榨骨般的盘剥?
黄宗羲怒道:“此乃敲骨吸髓,与虎狼何异!”
这时,从外面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老何在屋里头吗?”
“是会所的刘五爷!”何长贵顿时吓得脸色惨白,如同小鬼听到勾魂使者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