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0章 任重道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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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门关上了。叶茂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阳光。
但他看到了远处一小片蓝天。那片蓝天很小,但他觉得很大。那是戈壁滩上的天,从那里飘过来的云,带着沙砾的味道,带着烤馕的焦香,带着羊肉的膻气,带着戈壁滩上那些人的呼吸。
他们呼吸着这片天,他也呼吸着这片天。天连着,呼吸就连着。呼吸连着,心就连着。心连着,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军垦城,研发所。天黑了,灯亮了。戴维站在试验大厅里,看着第五台原型机。发动机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外壳。冰凉,光滑。它睡得很安静,但他知道,它醒来的时候,会让整个世界都听到它的声音。
戴维在军垦城的第一个星期,是在各种不适应里度过的。不适应干燥的气候,早上醒来鼻子干得像要裂开;
不适应咸奶茶的味道,那股奶腥味总在舌尖上徘徊不去;不适应食堂的饭点——早饭太早,午饭太早,晚饭也太早,还没饿呢,又该吃了。
最不适应的是研发所的工作节奏——没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没有人在打卡机前排隊按指纹,没有人在周五下午提前收拾桌子等着下班。
发动机在那里,人就在那里。发动机不休息,人就不休息。
艾米丽比他适应得快。不是因为她是女的,是因为她没有那么多“规矩”。
戴维在FAA待了快二十年,习惯了按流程办事。先做什么,后做什么,每一步都有规定,每一步都要签字,每一个签字都要存档。
流程保证你不犯错,但流程也保证你快不起来。
艾米丽不一样。艾米丽来FAA没几年,身上的规矩味还没腌透。她看到叶海在试验台上一蹲就是两个小时,她也蹲。腿麻了,站起来跺两下,接着蹲。
她蹲在叶海旁边,看他的手指在那些管线和接口上滑过,看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数据,看他皱眉、沉思、在纸上画几笔、又划掉。
她看不明白,但她觉得有意思。比FAA的流程有意思。
叶海不太跟戴维和艾米丽说话。不是傲慢,是没时间。第五台原型机的台架测试到了最关键的阶段,燃烧室的温度场数据一直不稳定,高负荷工况下温度分布偏离设计值。
他在找原因。查了燃料喷嘴,没问题。查了火焰筒冷却孔,没问题。
查了进气道的流场分布,没问题。问题不在燃烧室本身,在别处。在哪儿?他不知道。不知道就接着查。
查到了,改。改完了,再测。测完了,还不对,接着查。搞发动机的人,一辈子都在做这件事。
阿依古丽从材料实验室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她走到叶海身边,把报告递给他,轻声说了几句。
叶海接过报告,翻了两页,眉头皱得更紧了。涂层数据也不对?不是大问题,是在允许范围的边缘。
边缘不是问题,但边缘意味着没有余量。没有余量,就没有犯错的余地。发动机不能犯错,犯错就是灾难。
叶海把报告还给阿依古丽,低声说了一句“我再看一下”。阿依古丽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回去了。
戴维站在控制室后面,看着这一切。他看到叶海和阿依古丽之间那种不需要多说的默契,一个递报告,一个接报告,几句话甚至几个眼神就完成了信息交换,像两台对上了接口的机器,不需要说明书,不需要工程师,插上就能用。
这种默契不是一天练成的,是日积月累攒下来的,在实验室里攒下来的,在食堂里攒下来的,在研发所门口那盏路灯下一块吃馕的时候攒下来的。
中午,食堂。马师傅做了大盘鸡。鸡肉炖得软烂,土豆绵密,青椒脆生生的,宽面条吸饱了汤汁,油亮油亮的。
戴维端着餐盘,在叶海对面坐下来。叶海正埋头吃面,吸溜吸溜的,额头上冒着汗。
戴维用叉子卷起几根面条——他还不太会用筷子——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辣,但不是辣椒精的那种辣,是辣椒在锅里炒过、炒出香味、再跟鸡肉和土豆一起炖、炖到辣味渗进汤汁里、汤汁裹在面条上的那种辣。
他吃了一口,额头就冒汗了。又吃了一口,鼻尖也冒汗了。他把面条咽下去,喝了一口水,辣得直吸气。
“辣?”叶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辣。但好吃。”
叶海低下头,继续吃面。戴维也低下头,继续吃。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在数面条有多少根。
不是他不想吃快,是舌头受不了。辣味像一群蚂蚁,在舌尖上爬来爬去,爬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在跟这盘大盘鸡较劲,也在跟自己较劲。辣怕什么?戈壁滩上的人不怕辣,他也不能怕。
饭后,戴维站在食堂门口,看着研发所的院子。太阳很烈,晒得地面发白。远处天山的雪峰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着这片土地。
他想起艾米丽昨天在试验大厅里蹲了整整一个下午,蹲到腿麻了站不起来,叶海拉了她一把,她站起来,跺了跺脚,说了一句“谢谢”。
叶海没有回答,转身继续看屏幕。艾米丽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戴维看到那一幕,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吃醋,是羡慕。羡慕艾米丽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在试验大厅里蹲着,像一颗刚从土里冒出来的种子,根还没扎深,但已经开始长了。
他呢?他站在食堂门口,像一个还没找到自己位置的人。他什么时候才能蹲下去?他不知道。
军垦城,叶家老宅。杨革勇来了,端着一碗奶茶,喝得呼噜呼噜响。叶雨泽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盘棋,手里捏着一枚棋子,举棋不定。
“老叶,你家老二在华盛顿谈的那个标准,定了?”
“定了。下个月签字。”
杨革勇放下碗,擦了擦嘴。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深蓝色的,是赵玲儿给他做的。
他不习惯穿新衣服,觉得太板,勒得慌。但他穿了,因为赵玲儿说这件棉袄他穿上精神。
他穿了,在叶雨泽面前转了一圈。叶雨泽看了一眼,说了一句“精神”,就低头看棋盘了。杨革勇坐下来,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老叶,你说,那些FAA的人,能待得住吗?”
叶雨泽把那枚棋子落下去,啪的一声。
“待得住。待不住也得待。不是他们想待,是他们必须待。”
“不待,数据看不懂。数据看不懂,标准建不起来。标准建不起来,发动机拿不到证。发动机拿不到证,飞机飞不出去。飞机飞不出去,那些人的机票就降不下来。这是链条,一环扣一环。”
杨革勇看着棋盘。“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算。”
“不算不行。”
杨革勇没有接话。他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大口,凉了,他不介意。他喝了一辈子凉奶茶,习惯了。
研发所,傍晚。戴维站在试验大厅的窗前,看着戈壁滩上的落日。太阳正在下山,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大片一大片的,像着了火。
远处的天山雪峰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色,像一把倒插在天边的刀。他想起了远在弗吉尼亚的妻子和女儿。
女儿今年上高中了,正是叛逆的年纪,上次视频的时候,她全程没看镜头,在看手机。妻子在镜头那边冲他无奈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你不在家,我也管不住她”的歉意。
他对着屏幕说了一句“爸爸爱你”,女儿没回答,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他不知道她听到了没有。但他说了。说了,就够了。
艾米丽走进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
“想家了?”
戴维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没回答。艾米丽也没有追问,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落日。
他们在FAA共事多年,不算特别熟,见面点头,偶尔一起吃午饭,聊的都是工作。在军垦城的这些天,说的话比在华盛顿几年都多。
不是因为在这里没事干,是因为在这里除了工作,没有别的事干。因为这是异乡,他不熟悉。
下班了,回宿舍,看书,看手机,看天花板。看腻了,出来走一走,走到研发所门口那盏路灯下,站一会儿,看看戈壁滩上的星星。
戈壁滩上的星星真多,多得你数不清。你仰着头,从这头数到那头,数着数着就乱了,不知道数到哪儿了。
从头再来。再来又乱了。再来。再来。你数不清,但你喜欢数。那些星星在那里,几千年了,几万年了,几亿年了。
它们不等人,人也不等它们。但人看它们的时候,时间好像停了。停了,又走了。走了,又停了。
叶海从试验大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图纸,看到戴维和艾米丽站在窗前,没有打招呼,低头看着图纸,从他们身后走过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八点,第五台原型机做燃烧室温度场复测。你们想看,来。不想看,不来。”他走了。
戴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明天早上八点。他会来。艾米丽也会来。
(未完待续)(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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