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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空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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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活?

戏相宜的脑海里,关于机关的种种奇思还未散去,对于当下的思考,像生锈的铁齿轮,艰难地转动。

戏命……怎么了……

我的家……

最后才是那句——“为我制器”。

灵识如受雷殛,骨骼里发出惊响,戏相宜猛地抬起头来,随着短发扬起的,亦不知是汗是泪:“不!”

她大声反对。

仿佛只有用尽全力的呐喊,才能表达她的抗拒:“真正的创造不能在囚笼里诞生。我绝不为你制器,我只为自由的灵感而创造!”

钜城的钜,更是规矩的矩。

在那座坚硬如铁的城市里,她戴着镣铐创造,于无处不在的规训下,在目之可及的壁垒中,重复着那些枯燥的机关学知识,直至全部烂熟于心。

崇古派将她逐出钜城,反倒是放羽于林中。

在颠沛流离的现世,她看到星光灿烂。在无日不战的妖土,她看到文明的火。

来到神霄世界之后,她真正感受诸天之奇,得取诸意之新,每天都在诞生新的灵感,拥有无限发扬灵感的自由。

是的。她身心抗拒于此,傀儡艺术的创造,不应该遵循他者的命令。她绝不能将她的创作,重新归于笼中。

鼠秀郎五指一合,面涂油彩的假小子,即被扼住脖颈,悬在空中。她的呐喊也被掐灭在喉咙间,脸上的油彩很有几分混淆。

这一切甚至是隔着机关室来进行!

这是她的灵感小屋、武备仓库,也是她精心设计的机关堡垒。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并不能对她提供半点保护。

“你所说自由的灵感……到底是什么?”

“在这个强权定义一切的世界,焉知你的所见所闻,不是上位者的书写。”

“那么被他者授予的感受,也是你的自由吗?”

鼠秀郎的嘴角泛起一丝冷嘲:“活在羽翼下的小女孩,拥有顶级的传承,受着时代的托举……人族贪掠诸天,你家又贪掠谁家!生下来什么都有了,在鲜血洗过的神霄世界依然天真懵懂,你也说自由?”

他立身在青石铺路的后院,感受着整座青瑞城的不安和孱弱,将目光倾注在戏相宜的小脸上。

“并不肩负责任的人,你确实是自由的!”

他覆手而盖,戏相宜直接被按砸在地上,发出轰然声响。创造傀儡的人,也如傀儡般被任意摆布。

随地散落的机关零件,是戏相宜进行到一半的创造。她娇小的身体,被骨骼的哀鸣所淹没。可身体的痛楚根本叫她麻木,她蜷缩着,扭曲着,却呆滞的、近乎本能地抗拒:“我不……绝不答应!”

“啧——”鼠秀郎冷漠地摇了摇头:“你的反抗让你的灵魂生辉。但这种不懂事的坚决,是不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感受过痛苦呢?”

“明明是可爱的女孩子,有漂亮的五官,却在脸上涂得乱七八糟,穿得也不伦不类。”

“你活得真是悲剧啊。”

“从来没有人教你怎么打扮自己吗?”

他伸手一招,便在火光四溅之中,按灭了机关室里层层即要爆发的机关,将戏相宜从机关室里取出,像在半透明的货匣里,取出一个易碎的陶偶——

“来,我为你梳妆!”

他要给这女孩儿抹上胭脂,要把那中性的短眉修成柳眉,要在她的额间贴上花黄。要给她穿好看的裙子,短发要蓄长。

他懂得什么是美丽。陶塑泥偶,亦不免任他打扮。

但这时有火。

炙热的如同被煮沸的火,在鼠秀郎的身前腾焰而起。

急剧升高的温度,叫空间都有几分扭曲。戏相宜几乎窒息的那张脸,也在扭曲的空间里变得隐约,被推得遥远。

鼠秀郎微微垂眸。

扑倒在他脚下的那具千疮百孔的尸体,从每一个伤疮血洞里,翻卷出黑色的火焰!

在他的妖眸之中——那黑色的火焰不止是火,分明是无数黑色的蚂蚁,如同地热涌出干涸的山体,就这般冲出残躯,翻滚汇聚为黑色的烈焰。

竟都是墨蚁!

能够吞金嚼铁、噬元食力的墨家造物!

墨蚁的口器共鸣出冰冷的声音——

“戏相宜只忠诚于她自己。她的灵感是自由的,她的美丽也是。”

“浓妆也好,淡抹也好。”

“总是相宜!”

“用不着你来为她梳妆,用不着你自以为是,指手画脚!”

密密麻麻的墨蚁彼此咬噬着,汇聚成清晰的人形,在那具残躯之上,摇摇晃晃地站起。黑光一抹,霎归为戏命的模样。

他抬手一割,将遥远的桎梏斩断,令得已经被他推远的戏相宜,缓过劲来,可以大口地呼吸。

而他直视着鼠秀郎,眸光冷冽,如寒霜之刀:“你究竟是被摆布了多久,才这么热衷于摆布他人。天生万物以自由的贵重,没有人是你意志的延伸。你生活在痛苦里,才会认可那种痛。你一定是你自己最厌憎的那种人!”

一霎蚁潮铺天!

一眼看不到头的黑潮,仿佛结为戏命的长披,随他招展。一蚁食元,百蚁噬空,千万蚁,绝灵迹。

戏府之中,忽然暗了。

虽然长夜未至,一室之内,已颠倒乾坤。

秘技·乾坤逆。

与传统的道法不同,此术并不借助道元,而是把墨蚁当做施术的基础,通过墨蚁噬元食力的特质,对所处空间,进行客观上的改变——就像把一个圆饼,啃噬成不同的形状。

呼呼呼呼!

被不断推远的戏相宜,大声地喘息。

看到戏命重新站起的这一刻,才能醒神。当那种呆滞的状态破碎,她才明白自己一开始的呼吸困难,是因为什么样的痛。

才看到自己的心,明白自己为什么执着地对那一句“为我制器”大声说不。

本以为那是自己最不能接受的地方,所以才本能地抗拒。

其实真正不能接受的,是本能已经逃避去想的那些!

她不能接受戏命的死。

不能接受自己失去这个“家”。

她无法接受那么仓促的告别,完全不可以触碰那样的痛苦,只可以呐喊自由。

而戏命从尸体里起身,再次唤醒这心情。

“瞎了你的眼了……”

鼠秀郎在暗下来的庭院里,莹润有光。冷眸垂视着,竖掌为刀,斩劈蚁潮:“竟然看不出来我是一个妖族。我是天生地养的贵胄,可不是你们这种下贱的造物。”

刀光如电游走,蚁潮翻卷不休。被抹杀一浪,又一浪扑至。

戏命亦在蚁潮中踏浪而近,手上墨蚁也聚成一柄墨刀,掀起墨潮如开屏,迎面对斩——

【快走!去泊头城,转道中央天境!】

隐秘的意念为墨蚁承载,像是一个浪头将戏相宜推远。

戏命自己却拦在鼠秀郎的身前,如墨的长披试图遮掩身后的所有:“妖族和人族有什么不同吗?痛苦的经历是同样感受,恶毒的本性总是相通!”

“下贱的是你丑陋的样子,不是因为你在泥潭中。”

“光明正大地杀了我!”

“折辱弱者算什么本事!?”

与当下任何一位机关师都不同,戏命竟是以墨蚁为他的机关术基础!以之为傀,以之施术。

这是体系的变化,而不仅是秘术的不同。就像仙术之于道术,就是创造性地以术介为施术基础。

但鼠秀郎并没有在意这一点。

人族的创造已经太多,人族的天骄早就让他们从震惊到绝望再到麻木。

他在意的反倒是戏命的抗争本身。

其实是欣赏的。

他当然看得到一个人为另一个人的牺牲,明白戏命的勇气为谁而点燃。

但人族之勇者,是妖族之大寇。类似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同样的悲剧在妖族不断重演,他的怜悯不应给予异族。

且他苏醒在金宙虞洲……这消息绝不能外传。

至少在他杀死宫维章之前不可以。

“是啊,大家没有什么不同……”

鼠秀郎的眸色略有沉黯,合握五指而成拳:“我不会折磨你——这是我最后的尊重。”

他横平地一拳直轰!

一拳断墨刀,一拳击穿戏命的心脏。

他的拳头在穿过戏命的身躯后,又击穿了蚁潮,分指为爪,要将那已经被推远的戏相宜取回!

可他的手臂却僵直。

他的手臂竟然被钳住了一个瞬间!

他精准控制力量,本该完美碾杀对手,不造成一丝一毫的浪费。

可被他一拳击碎的戏命,竟然还活着。其人撑着胸腹之处巨大的空洞,竟用双手死死地钳住了他!

这挂在他手臂上的人类残躯,所谓的金躯玉髓,竟然爆发出更高层次的力量……远胜于神临,洞察世界本质,洞真境的力量!

这股力量爆发得如此突兀,事先不察而起如山火。若非鼠秀郎乃一代大圣,曾据诸天之巅,都险些叫他脱去。

鼠秀郎漂亮的妖眸里,终于有了异色:“在我收集到的情报里,经营‘戏楼’的戏命,只是神临。”

“在我的感知里,你也只是神临。”

“就像刚才我明确感知你已经死了,你仍能站起来。太怪。”

他的手臂从戏命的心口退出,蓦地掐住了这人的脖颈:“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竟能骗过我的感知?”

一缕妖异白焰,游窜于蚁海,大片大片的黑色,被白焰抹空。

密密麻麻的墨蚁,终究不是无穷无尽。

戏命许多年的积累,在一个呼吸之内被打空。墨海退潮了!

被墨潮悄然推远的戏相宜,仍未推出这宅院。

全方位的压制,一丁点机会都不给。

戏命被掐举在半空,被掐灭了所有后手,不得动弹。但还死死地盯着鼠秀郎:“你想知道我的秘密?这是墨家几十万年不曾示人的核心隐秘!放了我妹妹,我会让你满意。”

“多么了不起的隐秘,会在你这样的墨家弃徒身上?我很好奇,但杀了你我自己会找答案。”鼠秀郎的手慢慢合拢,如握时沙。

他掐着戏命的寿数,亲眼看着它如时沙消逝。要在这个过程里,看清楚戏命当死而未死的秘密是什么!

即在此刻,刻着龙凤瑞兽的大门,轰然洞开。

以蓝色傀线织成的“戏府”二字,这时闪烁红光,在做最刺眼的警告!凤鸣之声也变得尖锐——

“恶客登门!恶客登门!”

一队甲士鱼贯而入,以最快的速度占据前院关键位置,并始终保持阵型,向内院推进。

为首的校尉高声呼喝:“我乃弘吾军执旗校尉栾季,奉绣衣郎将之命,前来清治青瑞城匪患,确保神霄中立之地里的人族安全。戏老板!你怎么样?”

人族和诸天联军都会在中立地带活动,普遍也尊重神霄本土生灵的治权,不会动不动开杀。这也是戏家兄妹在这里做生意的基础。

栾季是个精瘦的汉子,握刀稳,中气足。他身后足足五十人,都是大荆锐翎士……绝对的精锐小队。

宫维章留下这样的一支队伍,名为清治青瑞城匪患,实是一种警示。既是警告玉蟾山那边的蒋肇元,不要再做不相干的事情。也是警告戏命,叫他该走的时候就赶紧走。

当在此时,成为破局的力量。

戏命并不知晓府中这个妖族绝巅是谁。

但对方既是潜来青瑞城,定有不可告人之目的,一定要想方设法隐藏自己。

只要把动静闹起来,对方将不得不避退。

而这就是戏相宜逃脱的契机!

所以他在抗争对手的同时,指挥墨蚁咬噬府内能源的关键节点,以机关宅院的整体脱节,引动了戏府大门的最终告警。

留守在此的栾季,有一贯的荆国军人的果决,察觉到戏府的变故,立即破门而入。

鼠秀郎侧回头,眸中红光一闪——

妖法·憎血!

“这是什么!呃……啊!”高举大盾率先探入内院的甲士,体内鲜血忽然暴动,自内而外,轻易地扎穿血肉皮囊,击破铠甲。将他悬钉在空中,像一颗生长于此的血色刺球!

血噗之声不绝于耳。

以战阵姿态冲进内院的五十名荆国锐翎士,连同带队的栾季一起,全都被自己的鲜血扎穿,虚举在空中!

栾季倒是还没有立即便死,鼠秀郎冷漠地看着他:“栾季?”

“执旗校尉是第三级尉官,已经达到将官的门槛,可你的军事素养实在令我失望。上官难道没有教你,面对能力范围外的变故,不要擅自做决定?”

“我已给足了机会,尽量只体现洞真层次的力量,尽量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等你回去汇报,把你们的郎将请来——你却自己就带着人冲进来了。”

“这叫我怎么办?把你放走也太刻意了。我还能钓到血鱼吗?”

戏命的一颗心直往下坠。

眼看着朝夕相处的弟兄瞬间惨死,栾季目眦欲裂:“在正面战场溃不成军,你们也只能玩这种偷鸡摸狗的把戏了!堂堂绝巅来杀小卒,你不会有好结果,一个荆人必要有一百个妖族来陪葬!”

鼠秀郎在等他自己生出假讯骗来宫维章的主意,可这小小的执旗校尉,眼中好像只填着恨。

“从军者当有其责,你带着这么多人死在了青瑞城,不打算回传一丁点情报吗?”鼠秀郎提醒。

“相较于我浅薄的耳目,我的战死是更清晰的回信。”栾季怒目高喊:“大荆必胜!”

嘎巴!

上涌的鲜血聚成尖刺,刺穿了他的脑袋,却又撑住他的脖颈。使他的头颅侧歪,像一颗挂在树上的大果。

在他彻底死去后,鼠秀郎才道:“你的忠勇我认可了。没关系,你的郎将,我会上门去找他。”

满院血刺如林,戏府以红为新景。

鼠秀郎的手还在慢慢收拢,虽然当下的目标是宫维章,但对戏命的兴趣这时也非常浓烈。

求知是强者的阶梯。往小了说,视野的拓展关系到他自己的未来。往大了说,一条全新的道路可以填充妖族的底蕴。

“我帮你制器!”油彩糊了满面,像只小花猫一样的戏相宜,带着哭腔地喊。

被戏命送走,又被鼠秀郎抓回,又被送走,又被抓回……她太孱弱了,所以根本不能自主。

她总是没有自由的。

从小就被关在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一部部砖块一样的厚书,垒成记忆里的高墙。一页页地翻过去,她也就慢慢长大了。

可是长大了也只是被关在大大的钜城中。

那次带着【明鬼】出任务,其实是她第一次出远门。离笼的小雀儿,陪着铁老头,将一只骄傲的凤凰,抓回笼中。

这次任务永远地改变了人生。

天工真人铁退思,是戏命和钱晋华钜子之外,陪伴她最多的人。

后来钱钜子死了,铁老头自杀了。

她的世界很简单,可她并不愚蠢。

她离开钜城之后之所以存在自由,是戏命尽可能地为她张开羽翼!

现在她像一只笼中雀,可怜兮兮地被囚禁在空中。无形的力量压制了她弱小的反抗,她不觉得自己可怜,只是看到戏命腹部的巨大的空洞,感到心脏被揪紧的痛。

被掐住脖颈的是戏命,可呼吸不过来的是她!

她并不理解这种复杂的心情。

可她情愿交出自由,情愿放弃灵性,她可以扼杀自己的创造性。从此身在傀线,做模具里的作品。

“我可以帮你制器……”她抽泣着说:“做很多松鼠。不要……不要……”

鼠秀郎沉默地看着她。

这个小女孩儿好像并不明白,从头到尾让她听话制器都不是重点,那只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宫维章过来,随便找的一个理由。

可正因为她连重点都搞不清楚,这种决心才叫他动容。

曾经那些亲眷为了保护他而一一死去,哭着笑着强装镇定的那些脸,那些真心也像今天一样……让他心中流泪。

可是怎么办呢?

他笑起来:“怎么办啊……我现在也这么恶毒。戏命说得没有错,我也变成自己最厌憎的那种家伙。”

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下去,他看着戏相宜:“我可以放过你,可以把你放回妖土,任你制器或者不制器,给你有限的自由……但我不能放过他。抱歉。”

戏命身上的秘密,是他必须要探索的。这是他作为妖族绝巅的责任!

他的五指猛地一握紧!

“告诉我你是怎样死去……又怎样活着!”

“……唔!”戏命在鼠秀郎掌心拼命地挣扎,他的挣扎并不是进攻,而是回头看——他似乎想要最后看戏相宜一眼。

纤长的五指就此合拢。

啪!

戏命的整颗脑袋,就这样炸开了。无头的尸体坠落,离体的头颅如爆竹。

鼠秀郎的瞳孔微缩:“这是什么?”

颅骨四碎,脑浆迸飞。

那包裹着脑髓的密布精密血管的软脑膜……铺开来像一张泡胀的纸。

其上竟有字!

上面书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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