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篇:第五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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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高顺的血,浸染了他的手……
后悔吗?
回忆带着苦痛,在他日渐衰败的身躯中反复穿刺。
后悔离开九原?
后悔杀了丁原?
后悔背叛了董卓?
后悔自己的沉沦,狂妄自大?
或许都有。
可往事如烟,一切都不能再改变了。
这认知比身体的病痛更让他无力。
他这一生,快意过,骄狂过,挣扎过,也在这里用最后二十年学着去统治,去建造而非仅仅破坏。
他拉拢了康居半数以上的部落,在汉城周围开辟了农田和集市。
他设立了商路,制定了适应当地的律令。
他组建商队,用贸易而不仅仅是刀枪,向更深远的西方延伸……
他很笨拙地在这里实践着。
他不再是纯粹令人恐惧的汉将。
康居人开始称他为东来王,也称呼他为『飞将可汗』。
可这一切努力的结果,在他日益衰朽的躯体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曹性死了。
似乎是一个先兆。
那个跟随他最久,也见证了他几乎所有辉煌与落魄的部下,最终倒在了一次不起眼的山区清剿的战斗当中。
善射的曹性,死于流矢。
仅仅是一支流矢。
曹性走了,也似乎带走了吕布生命中最后一点热血。
从那时起,吕布身躯衰败的速度,似乎骤然就加快了。
旧日征战留下的大小伤患,在失去强大气血滋养后,纷纷化作绵延的酸痛和夜间的咳喘。
吕布只觉得恐怕是年老体弱,时日无多,便是写了一份略显卑微的《乞骸骨表》……
章表送回去了,但是职责没办法说卸任就卸任。
他听闻昔日的骠骑大将军,如今已经是位任唐公,权掌天下,也不知道会不会记得曾经冒犯过的这么一个吕布吕奉先,更不清楚会不会让他回家乡……
家乡,多么美好的字眼。
离家越远,便是越发思念。
表章送出之后,他便日日登台,望眼欲穿,仿佛那东来的风里,能带来长安的只言片语……
或是东来的风里面,能带来些细微的乡土气息也好。
渐渐的,吕布越发的老了。
这一日,他却强撑精神,将两人召至府衙之中。
一是蒙化。
蒙化是斐潜数年前派来支援吕布的将领,沉稳干练,带来了千余精锐和一批工匠。
如今是吕布最重要的臂助。
另外一人,则是吕汉。
吕汉是他与阿依古丽的儿子。
吕汉年轻,健壮,眉宇间有他的锐气,也有母亲的中亚轮廓。
这一段时间吕布无力处理政事,便是吕汉代理,还算是处理得不错。
吕汉上前行礼,眼神里面有对于父亲威名的渴望,但是似乎也有对于功名的野望。
吕布招呼两人近前,声音低沉,『某……恐时日无多……无须宽慰某……听某说完……如今,如今这康居之地,新汉之城,看似稳固兴盛……然根基依旧浅薄……居此地十年,老康居王死,新康居王又生,始终无法断绝……某若不禄,必有反复……』
吕汉急道:『父亲大人何出此言!』
吕布缓缓摇头,摆手说道,『盛极而衰,生老病死,常理也。』
吕布看向蒙化,『蒙将军,我的意思,是与贵霜……议和。边境那几个耗费钱粮、孤悬在外的城堡,可以暂时……归还……嗯,或是设为共管集市也可……同时约束部众,收拢兵马……』
『议和?归还边堡?!』吕汉几乎跳起来,满脸不解,『父亲大人!那可是儿郎们好不容易流血才打下来的!岂能轻易让出?如此示弱,岂不让诸部轻视?』
吕布没有回答吕汉的提问,而是依旧看着蒙化。
蒙化皱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老将军此策……或可行也……』
『什么?!』吕汉不敢置信地看着蒙化,『怎么你也……』
吕布闭上眼睛,片刻之后才缓缓睁开,『这不是示弱……收缩拳头,再打出去,才更有气力……届时,可假传我已经病故……我活着,他们怕我,边境城堡悬在那里,是威慑。我死了,那些地方就是孤子,是诱饵,留着,只会不断流血,最终拖垮你们……』
吕布喘了口气,『趁我现在还有口气,把事情做了。把力量收回来,整顿内部……然后狠狠的打这些家伙一次……然后再抚平诸部,让商路更畅,让汉城更富……这才是我真正能最后给你们留下的本钱……』
政权交替之时,丝毫的动荡涟漪,传到远处,都会掀起滔天的巨浪!
吕汉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吕布的计策,不由得笑了起来,连声称赞。
吕布看了吕汉一眼,伸出手,却是拍了拍蒙化手臂,『辛苦蒙将军了……』
蒙化拱手以礼,『老将军言重。』
年轻之时,吕布厌恶计谋,觉得进攻就是最好的策略!
可是现在,半生跌宕之后,西域一路而来的血泪领悟,使得吕布连自身的死,都可以计算在谋略之中……
吕汉笑了片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应该称赞,想要解释一二,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便是多少有些尴尬。
蒙化看出了吕汉的尴尬,便是再次拱手,沉声说道,『老将军深谋远虑,一来以退为进,二来固本培元……未将定当辅佐少主,妥善处置。』
吕布微微颔首,又过了几日,他便是召来几位重要的康居部族首领与粟特人长老,当众宣布立吕汉为继承人,要求众人忠心辅佐,也并未掩饰自身衰老之态……
吕布在会议上衰老得拿不动酒杯的消息传出,在康居南部山区当中的残寇果然蠢蠢欲动,而后又有吕布已经亡故传言,康居残寇顿时大喜,纠集部众冲出山区,连克数座边堡,气焰嚣然,逼近新汉城。
但是康居残部新王依旧有疑虑,不太敢逼近新汉城,再连番试探,又再次击败了吕汉的反击之后,才有些确定吕布已经亡故,便是带着联盟联军围了新汉城,准备一举拿下新汉城,重新登上康居王座。
吕布不顾老迈,再次披挂上阵,登城作战!
康居残寇见吕布露面,当场便是大乱!
在外围的部落头人便是二话不说立刻带着人跑路,康居残寇的新王怎么都约束不住!
外围布置的汉军此时也数路包抄而来,还在犹豫的其他康居部落见周边烟尘大作,便是再也不听康居新王的号令,纷纷各自夺路而逃……
一场大胜!
此役,康居残部的新王被斩杀,十数部落被围剿。
康居反抗汉军的人马部众,十不存一!
此战之后,吕布彻底将政务军务抛下。
他不再去政务厅,唯一常去的地方,便是城头的望台。
他攀爬望台,越来越是艰难,从最初他独自登台,到了后面便是要阿依古丽搀扶着他才能爬得上去。
阿依古丽总是默默陪着他,扶着他。
在他眺望时,为他披上挡风的毛毯。
她很少说话,只是用那双不再年轻却依旧清亮的眼睛,担忧地注视着他。
再后来,吕布沉睡的时间便越来越长。
有时在胡床上坐着,还在说着话,声音便低下去,旋即头一点一点入睡了,半晌才会醒来,便已经忘记了方才见过谁,又说过什么事……
直到某一天的黄昏。
残阳如血,将康居草原和汉城的望台都染成一片壮丽的凄艳。
阿依古丽像往常一样,陪着吕布登上望台。
吕布今日精神似乎好些,望着东方看了很久,久到阿依古丽以为他又睡着了。
风大了,她唤了一声:『郎君?』
却没有回应。
她心中猛地一坠,伸手去碰他的手臂。
触手一片冰凉僵硬。
阿依古丽顿时就呆住了……
吕布依旧保持着靠坐着的姿态,双目微阖,神情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终于看到了久候消息,看见了故乡的友人,了却了最后的心愿。
塞外的风拂过他雪白的须发,也似乎带走了他最后的气息。
巨大的悲痛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阿依古丽所有的坚强。
她颤抖着,慢慢跪倒在吕布身边,伸出手,轻轻搂住他已然僵硬的头颈,将自己温热的脸颊贴在他冰冷苍老的面庞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悲怆入骨的呜咽,从她喉间溢出。
那呜咽声,渐渐化作一首古老苍凉的乌孙情歌……
阿依古丽流着泪,给她的丈夫唱着最后的情歌。
歌声在望台上飘荡,融入血色黄昏,随风传得很远,很远。
新汉城,一夜缟素。
吕布死了。
死在他用武力开创,也用晚年心血建设的中亚新汉城中。
死在了异乡的城墙之上,却面朝东方。
他的死讯,连同他生前最后一战的消息,沿着丝路东传。
消息传到长安时,已是经年之后。
据说已成为唐公,总揽华夏权柄的斐潜,闻讯后沉默了许久,最终下诏,追授吕布为『镇西大将军』,谥曰『威侯』,也认可了吕汉在康居的继承,并令有司将吕布扩展疆土,经营康居,维护新汉城的事迹,择要载入西域都护府志。
在广袤的中亚的荒漠与绿洲之间,『吕布』这个名号,并未随着他的死去而消失。
汉人商旅和戍卒后代,传颂着『东来王』的威名……
西域各族乃至更西的粟特、波斯商人,则在驼铃与篝火旁,讲述着『飞将可汗』如何以无匹的勇武震撼康居……
漫长的丝路,因吕布的新汉城,扩展到了中亚区域,在随后数十年的时间内,都迎来了一段相对稳定繁荣的时光。
只是属于吕布个人的传奇,最终落幕了。
他,来自东方的风雨雷霆,却最终归于西域的苍茫暮色。
他,一生漂泊,终在异域寻得一块安放骸骨的土地,却始终面朝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他的名字,叫做吕布,吕奉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