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篇:第一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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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如刀,卷起戈壁上细碎的砂石,打在甲胄上发出噼啪的轻响。
吕布勒马立于一处高坡,身后三千骑也被风沙渲染成为了黄红色的石雕般,在漫天黄尘中若隐若现。
眼前是车师后国与乌孙交界处的荒原,景象苍凉。
吕布不懂什么是过渡放牧,也不知到什么是保持水土,但是他眼前的土地,确实是荒凉得令人心悸。
这是一种本能上的害怕,或者说是担忧。
是对于未来的害怕和担忧。
华夏一度也是游牧和农耕混合的,但是最终坚定的走向了农耕文化,并不是肉不好吃,而是游牧太不稳定了。
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
古代华夏长期和游牧或渔猎民族之间在冲突、贸易与融合中一路走来,但中原核心区始终坚守农耕,一方面因自然条件确实不适合大规模游牧;另一方面,农耕区的人口、财富与文化积累使任何入主中原的群体,最终都选择『变夷为夏』,采纳农耕管理制度与文化体系。这也从反面证明了农耕文化在东亚大陆的生态、经济与社会适应性上具有不可替代性。
而眼前的这一区域,就是过渡放牧之后的后果……
大地是焦褐色的,龟裂的盐碱地如同巨神干涸的皮肤,裂缝纵横交错,深不见底。
远处有零星的胡杨,树皮皲裂,枝桠扭曲着指向灰白的天空,像垂死挣扎的手臂。
更西边,隐约可见天山支脉灰蓝色的剪影,山顶终年积雪,却在薄雾之中显得虚幻而遥远。
一条早已断流的古河道蜿蜒而过,河床里只剩下被风磨得浑圆的苍白卵石,在太阳的光照之下反射着旧日的光,仿佛在悼念着早已失去的温柔。
偶尔有旋风凭空而起,卷起沙柱,如同黄色的鬼魂在旷野上踉跄游荡,又倏忽消散。
天地间除了风声,便是死寂。
吕布微微眯起眼,遮挡着风沙。
同样是大漠荒原,与他记忆中的九原,竟然是截然不同!
九原啊……
吕布的思绪被这无垠的枯槁拉扯着,飘向了数千里外,光阴的另一头。
那是阴山以南,大河几字弯的温柔的怀抱。
九原是湿润的。
这是吕布此刻最怀念,也是感觉和眼前土地最大的差异点。
九原的泥土是深褐色的,饱含水分,踩上去绵软而有弹性,带着青草与腐殖质的清新气息。春夏之交,草甸从融雪的湿地蔓延向缓坡,绿得泼辣,各种不知名的野花星散其中,紫的苜蓿,黄的柴胡,白的蓟草。
风过时,草浪起伏,簌簌作响,刷啦啦的令人沉醉。
在那个时候,就会有很多少男少女,在大自然这种带着潮湿的,充满生命蓬勃的韵律之中,相互追逐,最终沉醉在接天的草地中……
河水也和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河,就像是干涸的鬼魂。
记忆中的九原,草原上蜿蜒的溪水,总是充盈的。
水流不急,清澈见底,能看到卵石间游弋的小鱼和水草柔曼的摆动。
水边常有饮马的牧人,孩童的嬉闹,女人们捶打衣物的捣杵声,混着潺潺水声,是鲜活热闹的背景。在鼻端萦绕的,也是青草的香味,河水的温润,就连牛马粪便的气息也是复杂且亲切的……
不像是这里,就宛如被烧焦的土地一般,干燥得仿佛有小刀在鼻孔里面拉扯。
对了,还有声音。
九原的天地间充满了声音……
云雀高亢的鸣叫从云端洒落,牛羊的低哞,牧人悠长的呼麦或短促的吆喝,马蹄踏过草甸的闷响,毡帐旁猎犬的吠叫,甚至深夜狼群对月的长嚎……
每一种声音,都标记着生命的痕迹。
而这里,只有永恒的风声,单调、枯燥,像天地缓缓磨蚀一切的叹息。
就连寒冷,也截然不同。
九原的冬天也酷寒,风雪能埋没毡帐。
但那寒冷是湿润的,带着雪的清冽,贴在脸上是刺痛,而后才是麻木。
人们围着火塘,喝着滚烫的奶酒,寒气被隔在厚重的皮毡外,内里是暖烘烘的人烟气。
在这里的寒夜,是干冷,像无形的冰针,穿透衣甲,直刺骨髓,星空低垂得骇人,璀璨而冷漠。
唉……
吕布下意识地握紧了方天画戟的戟杆,金属的冰凉让他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到甲胄缝隙里积着的细沙,战马不安地踏动蹄子,刨起一小团尘土。
麾下的儿郎们,面庞都被风沙染成了土黄色,嘴唇干裂。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那并非软弱,而是一种源自血脉的怅惘。
他吕布,并州九原人,生在草原中,长在马背之上,看惯了天苍苍,野茫茫,听惯了胡笳与汉歌的交织。
他的勇武,他的骄狂,乃至他前半生的颠沛跌宕,其底色都是那片丰饶土地的印记,也是草原大漠上的土地赋予他的……
那里有明确的四季轮回,有部落的归属与冲突。
有痛快的生,有悲愤的死。
有看得见的敌人,有可尽情驰骋的草原。
而这里则是另一重天地。
这里是无边的荒芜,是陌生的规则。
夹杂在寒风当中的黄沙,似乎是在掩埋,也似乎是在打磨身上所有来自于故土的印记。
这片土地,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来访者……
它不关心任何任何的过往荣辱,只是关注眼前!
考验意志,逼迫适应,或者……
走向毁灭。
在这似乎能吞噬一切的沉寂里,家乡的记忆反而愈发清晰,清晰得有些刺痛。
他想念那片绿色,想念湿润的空气,想念嘈杂而充满人烟的声音,甚至想念故土那些纷争。
至少是和人在争斗,至少可以舞动他的方天画戟来对抗……
可是在这里……
风更急了,卷起吕布的猩红披风,猎猎作响,仿佛是寒风在嘲笑。
吕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些许恍惚迅速褪去,重新被坚冰般的锐利覆盖。
怀念,是奢侈品。
尤其对于他而言。
故土已在万里之遥,归途渺茫。
前路唯有血火与黄沙。
眼前的这种荒芜,或许正是他命定的磨刀石,要将吕奉先这个名字里最后一点浮躁与依恋,也彻底磨去,淬炼成一柄纯粹为征战而生的、冷酷的西征之刃。
吕布猛地一抖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划破了旷野的死寂。
『出发!』
呼和之声,宛如铿锵。
三千铁骑,如同融入黄沙的洪流,继续向着西方,向着那片未知的,或许更为残酷的土地,滚滚前行。
只留下漫天尘烟,渐渐模糊了来路,也掩埋了吕布心中那悄然泛起,却又迅速沉没的乡愁……
……
……
赤谷河上游,狼嚎原。
风卷着沙砾,掠过枯黄的芨芨草滩,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万千冤魂在呜咽。
远处山脉的雪顶在晴空下闪烁着冷冽的光,如同沉默的巨神睁开了眼,正在期待的俯瞰着。
就像是人类看着两群蚂蚁即将发生争斗。
吕布的部队,正沿着赤谷河蜿蜒的河谷扎营。
营垒简陋。
骠骑军的营地操典,也不得不在环境的逼迫之下出现一定的妥协。
这地方树木稀少,想要依照操典砍伐树木来修建营地,是一种极其事倍功半的举动。
而且胡杨木么……
极其坚硬的材质,弯曲不定的树干,导致不仅是在加工上有极高要求,甚至很难获得横平竖直的木料。但即便是营寨外围的工事简化了,兵卒也没有因此就显得放松,反而是更加警惕的盯着营地四周。
吕布如今的部队,一半是汉人,一半是胡人。
汉人当中,大多数是当年的并州骑兵。
这些人大多面带风霜,有了一定的岁数,但是眼神依旧锐利,有百战余生的悍勇,也有对于生死的漠然。
就连他们的盔甲衣袍,也和骠骑军下的其他骑兵系列不太相同。
除了相似的甲胄之外,他们在身上往往多了一些皮毛。或是用于铁甲镶边,或是垫在某些部位增强实用。这些改动,或许是他们适应西域的一种本能,却也让他们和太史慈的那些骑兵产生了一些若有若无的隔阂。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被吕布连累的,但是他们并不会因此就『恨』吕布……
这是一个和后世观念有些相悖的现象,但是在汉代当下,则是很自然的体现。
营中旗帜不多,最显眼的一面,是一杆有些陈旧却依旧威风凛凛的吕字大纛。
在大纛边上,依旧树立着代表了骠骑军的三色战旗。
即便是『戴罪西征』,他们依旧没有丢下这三色战旗。
避风处的帐篷中,吕布端坐主位,身形依旧魁伟如昔,但是面容和内心当中的苍老,已经让原本浮于表面的张扬跋扈,或是消失,或是沉淀。眉宇之间的狂傲已经被磨砺成了内敛的锐利,只是在眼眸开合之间,还会流露出些许往日巅峰时期的锋芒。
吕布一手扯着半旧的黑红大氅,裹在身上,一手却始终握着腰间战刀的刀柄,仿佛下一刻随时就会拔出战刃。
在吕布下首位置,坐着仅存的八健将之一,曹性。
吕布风光的时候,八健将就如同他的名声,头衔,荣誉,朋友,或者关系户等等……
可是等吕布现如今,只剩下曹性。
在曹性之下,还有几名西域战事后提拔起来的胡汉军校。
同时帐中还有一个与周遭军汉气质格格不入的人物……
乌孙小昆弥暹单。
暹单的眼珠微带碧色,穿回了乌孙贵族的锦缎皮袍,头戴尖顶狐皮帽,满脸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身子微微前倾,对着吕布滔滔不绝……
『将军神威,举世无双!此番若能助小王……哦不,助外臣重归王城,夺回属民,外臣定当奉将军为我乌孙「相大禄」,总领乌孙兵马,位在诸翕侯之上!至于什么金银珠玉,草原美人,更是任凭将军取用!外臣……外臣还有一胞妹,乃是我乌孙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是真正的天鹅之女,容颜胜过月下的雪莲,舞姿能让天鹅驻足!若将军不弃,到时候外臣愿与将军结亲,就如同乌孙与大汉,便是一家!』
不得不说,在困境之下,往往会逼迫人类成长,暹单原本不擅长汉语,但是为了活命,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虽然腔调还多少有些怪异,但是已经是说得有模有样的汉语文盲了……
没错,暹单只会说,却不太能认字。
此刻为了活命,以及重掌权柄,暹单几乎将姿态放低到尘埃里,若是跪舔吕布就能再度为王,甚至更上一层楼,别说出卖他妹妹了,就算是吕布看上了他妈,他也是认了……
吕布面无表情地听着。
金银美女,若是吕布年轻二十岁,说不定听到就硬了,但是现在么……
吕布的手指在战刀刀柄上缓缓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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