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6章刘玄德江畔托密计,汉天子危城正衮冕(1/2)
江陵城外,长江之畔。
冬日的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卷动着刘备的衣袂。
江水浑浊,浩浩汤汤,奔流向东,不舍昼夜,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见证着多少英雄起、王朝兴衰。
刘备背着手,立在岸边,眺望着滚滚的长江水。
和大江相比,岸边停靠的孤船,是如此的渺……
这一次去江东,依旧是孙乾。
没有什么仪仗,也没有太多随从,只有几名心腹亲卫跟随。
刘备看着此情此景,忽然脑海之中涌动起了许多奔波漂泊,与故人分别的场景。这些记忆里面的画面相互重迭在一起,让刘备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他想起了涿郡家乡里的那棵歪脖子树……
他想起了与关羽、张飞桃园结义时的热血豪情……
也想起了各路诸侯之下的颠沛流离……
还想起了之前在荆州那段看似安稳实则如履薄冰的客居岁月……
同时也想起了被迫南下交趾,收复日南的种种经历……
以及先前和孙权虚与委蛇的无奈……
往事如烟,随风飘散在这滚滚江流之上,只留下心头沉甸甸的复杂滋味。
『公祐,此去江东,风波险恶,非同可。』刘备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江风的呜咽,『备于徐公明面前所献之策,乃为得其信也,亦是备求生自保之法……然公祐此番前去……』
刘备转过身,看着孙乾。这一位,是从徐州之时,就跟随自己,辗转奔波,多厉磨难,却依旧每日笑呵呵,似乎永远不曾烦忧的属下,朋友,心腹……
刘备的目光之中,流露出了一些复杂的情绪。
有托付,有坦诚,也有深藏的痛苦与挣扎。
刘备缓缓的道,『此番公祐东去,联络顾、陆诸姓,行间于孙仲谋,以公祐之能,自然无需备多言……只不过此事……真假参半……』
孙乾闻言顿时一愣,不由得回头望了一眼江陵城方向,压低了声音,『主公这是……』
『公祐知我……备,刘氏也。』刘备长长叹息一身,一字一顿,声音低沉,『高祖提三尺剑,斩白蛇而起,创四百年基业。光武中兴,再续汉祚……此之血脉,此之姓氏,备此生无法更改,亦不敢或忘啊……』
孙乾静静听着,神色肃然。
刘备将目光转回大江,沉默了片刻之后,道:『孙仲谋此人,多疑善变……识破与否,皆在情理之中,公祐需随机应变……』
真话当中藏着虚言,才会真正令人相信,如果全都是谎言,自然很容易被人揭穿。
刘备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江风与水声之中,『若是……公祐至少要与江东……无论是孙仲谋也罢,抑或是江东大姓也好,存留些……后备手段……』
孙乾闻言,身躯微微一震,眼中闪过惊愕,旋即化为恍然。
他明白了!
这绝非简单的首鼠两端,而是在极端复杂的局势下,刘备的艰难选择。
『主公……』孙乾喉咙有些干涩。
刘备抬手止住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那笑意里混杂着无奈,『公祐是否觉得……备心思深沉,反复无常?』
刘备叹了一口气,『备亦贪生怕死,也会恋栈权位……唉!然大汉倾颓至此,天子蒙尘,前途未卜……天下动荡,天子何辜啊!我身为汉室宗亲……若是骠骑大将军……孙仲谋虽是偏安一隅,终乃汉臣也,江东亦有忠于汉室之士……若是果真天子有不忍言之事……』
刘备伸手,拍了拍孙乾的肩膀,『公祐……此事……可谓是千难万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若不愿,此刻言明,备绝不怪你,另寻他法就是……』
孙乾看着刘备。
他跟随刘备多年,见过刘备的仁厚、坚韧、失意,也见过刘备在绝境中的挣扎与隐忍,跟着刘备就有多么享受,多么优越的生活,那自然是假话,但是至少有一点,是孙乾至今还愿意跟在刘备身边的原因……
那就是坦诚。
即便是如此关乎生死,甚至可以是核心的机密,刘备也是如此这般,毫无保留的托付!
孙乾忽然仰天大笑,笑声爽朗,竟一时盖过了江风,『主公何出此言!乾自徐州追随主公,颠沛流离,未曾离弃。乾文不能安邦定国,武不能斩将夺旗,唯剩这三寸不烂之舌,些许察言观色、周旋应对之能。若连此等主公托以性命,关乎天下大义之事,竟是畏缩不前,他日青史竹帛之上,岂有孙某半点痕迹?不过碌碌无名之辈,随波逐流之客耳!此等重任,舍我其谁?!』
在笑声中,充满了士为知己者死的慷慨,也有些属于能言善辩之士,在乱世中寻找自身价值实现的豪情。
刘备闻言,眼圈微红,不再多言。他整了整衣冠,后退一步,对着孙乾,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到地。
这一拜,拜的是托付生死,拜的是共担道义,拜的是那渺茫却不容放弃的,在逆境之中依旧寻求未来希望的无比坚韧的精神。
孙乾连忙上前,扶起刘备,脸上恢复平静,目光坚定,然后他转过身,再不回头,登上了那艘即将驶向未知凶险的舟船。
船夫解缆,长篙点岸,客船缓缓离岸,驶入浑浊而汹涌的江流之中,向着下游,向着江东之地而去。
刘备久久伫立岸边,任凭江风吹乱须发,望着那一点帆影渐渐消失在烟波浩渺之处。
大江奔流,涛声依旧,前路如何,唯有天知。
……
……
和刘备送走孙乾的怅然不同,汜水关内的空气仿佛都凝结成为了铅块,沉重得令人窒息。
关外传来沉重如闷雷般滚过的战鼓声,即便是远远听闻,也不由得让人浑身战栗,心中发寒。
这一次,不是什么零星的骚扰,也不是什么工兵工匠的铺垫作业,而是整齐划一的步伐震撼大地,是无数的兵刃铠甲摩擦碰撞,是庞大的战争机器轰然开动!
骠骑大军,正在关下从容展开,如同缓缓收紧的钢铁巨钳,要压扁压碎汜水关,也像是要钳碎关内的每一个人的咽喉!
天子行辕内,最后一批简陋的行李已被装车。
当然,现如今的天子车辆,自然谈不上什么豪华了……
几名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黄门,以及一些侍卫,站在车辆边上,眼巴巴的看着厅堂门口,等着刘协出来。
曹操并没有瞎话,他确实给了刘协一条可以选择的逃生之路。
只要刘协登上这辆车,曹操会安排兵卒护送刘协从预备好的东门之处逃离汜水关……
刘协站在厅堂之中,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某些情况,他已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布衣,与寻常士族子弟无异。
他站在御座前,抚摸着这一个从许县之中带来的天子宝座,久久不语。
这玩意,肯定是没办法带着走的……
关外那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的战鼓与号角声,宛如一波波的浪潮,一下下撞击在刘协紧绷神经之上……
逃么?
逃吧。
逃走了,或许还能多活几天?
像郗虑那样,像无数已经逃散的人那样,隐姓埋名,苟全性命于乱世……
可是这么逃了,真的就是刘协想要的么?
『陛下……陛下!』
厅堂外传来黄门宦官的催促声,『时辰到了……陛下……请陛下速速动身!』
『请陛下速速动身!』
『速速动身……』
这声音,在纷乱的战鼓声中传递而来,像是在时间和空间里面被切成了碎片,纷乱且重复。
刘协迟疑着,转过身,离开昏暗的厅堂,朝着门口的光亮之处走去。
在门外的黄门宦官连忙低头,示意前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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