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4章道不同不相为谋(2/2)
『此乃不忠也!』
『骠骑大将军避退三舍,诚邀和谈,尔等却是一再推延!先续五日,再延三日,先借口天子,再以百官为由,又是宣称有恙,又是托言商议,何曾有半点诚信?自诩学圣贤之书,当知晓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此乃不信也!』
『今骠骑大将军行新政,清田亩,抑兼并,授田于无地之民,乃是为解生民倒悬,固国家之本!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幼有所养,老有所终,此方为真正之纲常,天地间最大之礼法!尔等为一己私利,阻挠此政,污蔑为祸乱之源,实乃颠倒黑白,沐猴而冠!』
『此乃不智也!』
『至于所谓贵贱失序,更是可笑!骠骑大将军开科举,重实务,唯才是举,使寒门子弟亦有报国之途,此乃光大圣贤有教无类、任贤选能之真义!岂如尔等以门第论高低,以郡望断贤愚,堵塞贤路,僵化腐朽,使朝堂成为几家几姓之私邸!背炎黄开阔四海拓之精神,弃祖宗筚路蓝缕之奋发,更无大汉犯我者远必诛之强盛,却假宗法行蝇营狗苟之私欲!』
『此乃大大之不孝也!』
『咄!尔等不义不仁,不忠不信不智,更是连基础为人之孝也无之辈!又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震得汜水关上众人脸色皆变!
诸葛毫不留情地撕开了曹操之前所言的那层虚伪的祖产,所谓纲常的外壳,将内里赤裸裸的利益本质,大汉的历史积弊与整个社会秩序的不公,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不仅是对曹操个人指控的反击,更是对山东士族门阀赖以生存的整套价值体系的正面挑战与彻底否定!
关墙上那些士族官员子弟们,此刻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有涨红如猪肝者,有苍白如纸者,有目瞪口呆者,也有眼神闪烁、不敢与身边同僚对视者……
诸葛亮的这种直接掀开底裤,直戳心窝的批判,带来的不仅仅是愤怒,更有一种被扒光示众般的羞耻与恐慌。
曹操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想到城下之人不仅是迅速接招,还能如此犀利,如此彻底地反击!
他知道,话语的战场,自己已经一败涂地。
对方站在了生民、天下、公道的更高处,而自己这边,似乎只剩下赤裸裸的,并且越来越难以辩驳的私利……
阳光依旧炽烈,照耀着关墙上金银甲胄的曹操,也照耀着关下玄甲肃立的骠骑大军。
但此刻,这阳光仿佛具有了某种分野的魔力,清晰地映照出两个世界!
就像是两种命运的残酷对立。
一方是竭力维护旧有躯壳与既得利益的最后呐喊,另一方则是试图破壳重生、构建新秩序的铁血决心。
在汜水关上哑口无言的片刻之后,城下又传来了些声音。
这声音在此刻,似乎少了几分战场咆哮的戾气,多了几分沉静的陈述力量,就像是在叙述天地之间的至理,并不因为某些人不愿意看,不愿意听,不愿意接受就会不存在一样。
『治国之道,敦优敦劣,非汝曹孟德一人可断,亦非尔等高踞庙堂、食膏腴而诵诗书的少数士族子弟可决!』
『当问之于田畴陇亩间挥汗之农夫!』
『当问之于市井街巷中劳作之工匠!』
『当问之于边塞风雪里戍守之士卒!』
『当问之于天下亿万之兆民!问治下关中、河东、陇西、荆北等诸州郡之地!问百姓可免于饥馑冻馁之患否?问幼童得以成长否?问老者有所赡养否?!』
『问仓廪可是日渐充实,问乡邑可有渐复安宁?问民众面可有温饱之血色?问其目中可有期盼之神采?而非如尔等一般,立于朝堂而夸口空谈!』
『如今中原,兖、豫、青、徐之地,士族膏腴连阡陌,而百姓流离失所,饿殍载道,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之言,去岁今朝,犹在耳畔!孰为治国之正道,孰为祸民之邪道,百姓心中,自有明镜!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民得其生,得其安,得其望!便即为天地间最大之礼,最根本之道!尔等眼中,却只有士族门第之礼,只有经书章句之道,何曾有一刻真正将天下苍生,亿万黎庶之生死哀乐,置于心中?!』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汜水关前,更炸响在无数聆听者的心头。
关下骠骑军阵中,许多士卒的胸膛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而关墙上,一些出身低微的曹军军校,眼神却开始有些闪烁起来。
曹操仿佛抓住了诸葛亮话语中一个可以攻击的『弱点』,几乎是立刻令人宣告……
『此言荒谬绝伦!百姓民众,日出而作,日而息,终日营营,不过为求一饱。目不识丁,意虑短浅,易为巧言令色所惑,易为眼前利所驱。如何懂得国策大计,治国大道?以此等之辈好恶懵懂,来断决国之是非,朝政之得失,岂非如同驱赶羊群来议论牧草之优劣,路途之险夷?可谓滑天下之大稽!治国安邦,乃深奥之事,非明经义、知礼法、通古今之变、晓治乱之机的贤士君子不可为!此才是圣人之遗训,天地之正理!』
关下诸葛亮闻言,不由得笑起来,他想起了之前斐潜和他过的那些『重民』的话,不由得感慨非常,片刻之后就吩咐大嗓门的传令兵给予回应……
『曹孟德,尔口口声声圣贤礼法,可知华夏之文,因何而生?华夏薪火,又因何而能绵延传递,光照千秋?』
『上古仓颉观鸟兽之迹,初创文字,于是天雨粟,鬼夜哭!天为何粟?乃贺苍生自此得脱浑噩蒙昧,可借文字以察天地运行之机,以记先民智慧之果!鬼又为何泣?乃恐惧自此再也无法以幽暗混沌,遮蔽世人之眼,迷惑世人之心!文字之初诞,其根本之意,便是为了将智慧、将认知、将光亮,传递给更多同类之人,驱逐蒙昧,照亮心灵!此乃华夏文明之初衷!』
『至若孔子,为何被尊为万世师表?非因其固守学在官府之旧制,首倡有教无类,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大道,传播给更多出身鄙陋,却一心向学之寻常子弟!此方为孔子真精神!』
『吾主骠骑,在关中,在北地,在河东,在陇右所做所为,也是顺应这惠泽万民之天道!』
『将田亩耕种之利,惠及躬耕陇亩之农人!』
『将识字明理、算术格物之机,开启市井乡野之民智!』
『将律法之公正、申诉之盼,泽被寻常之黔首!』
『反观尔等,又有何为?!』
『繁杂经文,断绝学路!巩固高门,敝屣自珍!让天下绝大多数人,永世处于蒙昧困苦之中!此非守护华夏文明之正道,乃窒息华夏生机之绝路!』
『何为天下大势?』
『天下百姓之意,方为天下大势!』
『此等大势,如潮流涌动,浩浩汤汤!』
『顺之者,虽暂遇荆棘,必得昌盛!逆之者,纵有一时煊赫,终将湮灭!』
『尔等蚍蜉……』
『且问可挡得住这天下大势否?!』
最后的诘问,如同汇聚了千百年文明之力的黄钟大吕,在汜水关前苍茫的天地间震荡回响,不仅清晰无比地传上关墙,更仿佛穿透了砖石,钻入了每一个聆听者的心底,并朝着更远的历史深处与未来时空蔓延开去。
关墙之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诸葛亮似乎并不期待,也不需要曹操在此时给出一个答案。
在最后一个字的余音尚未完全消散之际,便已与其他同僚和护卫骑兵一起,从容不迫地向着本阵回归。
整个过程,再无一言。
关下,那玄甲赤旗的骠骑大军,依旧如沉默的群山般肃立着。
但此刻的沉默,与先前单纯的威慑已截然不同……
在这些骠骑兵卒的沉默中,仿佛被方才的诸葛亮的话语,灌注了天地大道的力量!
也仿佛是增添了一层精神与理念上的磅礴之力,即便是没有任何的举动,也如同九天之上的雷霆一般,压向了汜水关!
一场没有刀光剑影,却更胜刀枪的理念交锋,暂告段。
但随之而来的,是关乎生死存亡的抉择,便无可回避地摆在了曹操,以及关内每一个人的面前……
关墙之处,无数道目光,或迷茫,或恐惧,或绝望,或暗藏异思,再次复杂地聚焦于曹操那努力挺直,却难掩僵硬的背影之上。
那绚丽的金银盔甲,艳红的披风,在这冬日阳光之下,竟再也没有半分的雍容华贵的感觉,反而显得有几分难以言喻的佝偻,孤独,以及……
迟暮的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