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3章 祸国殃民(2/2)
一番话,铿锵有力,使得裴百户一时间有些恍惚。
没错,程煜这番手段是狠厉了些,但他刚才想程煜的那些话,是不是也有点儿矫枉过正了。
以程煜的年纪,以及他在锦衣卫里能经历过的事情,他或许并不知道自己的这番举动,到底能在锦衣卫内部,以及朝堂之上搅起如何的漩涡,他很可能并不知道这事儿要是蓄意捅下去,是有可能直达天听的。
是以程煜很大可能并不知道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会让多少人为此下了诏狱,又会有多少人被牵连。
他只是单纯的想要来个大的,尽早找出害死他父亲的凶手,而这又何尝不是裴百户的夙愿呢?
这事儿的影响范围虽然有些超过,但控制权总还是在南镇抚使苏含章手里,毕竟,这件事他才是主导,就连北镇抚使也不可能成为他的阻碍。有皇帝在后边撑腰,也并不是不能直接把北镇抚司绕开的。
到时候整个事件究竟牵连成怎样,总归还是可控的,毕竟,刀还是掌握在皇帝手里,也就是掌握在苏含章手里。只要在一个适合的节点结束一切,那么所有的就都是可控的。
想到这里,裴百户看了看苏含章。
苏含章也在心中计较,程煜这个翻云覆雨手的可操作性究竟有多大。
对于他这样一个在锦衣卫里替皇帝卖了一辈子命,几乎已经做到锦衣卫掌握实权的官员里最高的位置的老人,即便他名义上是指挥同知,看似低了指挥使半级。但在指挥使早已沦为虚职的这些年里,他哪怕不直接管辖南北镇抚司,可无论南北镇抚司的事务,他都能进行管辖和干预,这一点,指挥使是肯定做不到的。
若非如此,他也无法培养那么多的亲信,让全国上下近半的千户和百户,都是受到他提拔的人。
这么多年来,他亲手送进诏狱的人,远比程煜这个计策里能牵涉到的人还多。
而比这更大的场面,他也不是没有经历过。
因此他倒是没有裴百户那么多的心理活动,只是觉得程煜也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温纯良厚,稍有些感慨罢了。
至于这个计划本身,他考虑更多的却反而是其中的可操作性,以及倒什么时候自己应该及时喝止,再及到时候自己应该如何去最大限度的利用这其中所有被牵涉到的棋子们。
再听完程煜这番以身入局的肺腑之言,苏含章也不禁微微有些动容。
稍稍考虑了一下,苏含章自然绝不肯放过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这么一个破局的机会,他只是在考虑这个破局的方式能否达成他和皇帝的目的。
当然,也为程煜想了想,同样也必须保证程煜可以全身而退,并且还不能耽误这小子升任百户。
他现在就有这种程度的计较,让他做了百户,那绝不是他的终点,千户也不是,这小子,甚至是可以作为下一个右指挥同知来培养的。
“嗯,煜之的心情,我能够理解,但是,这不只是你一家之仇的事情,而是朝廷里头,不能藏着一个包藏异心的官员,尤其是这个人很有可能身处内阁。且让我好好思索思索,要如何布置才能让这个突破点更稳妥一些,同时也要为煜之留下足够的转圜余地。门外那两个人,裴百户,你去把他们带进来吧,什么都不用说,直接关在后头就行。不得不说,煜之想的这个突破口,还是相当不错的,私盐泛滥,这也是在动摇朝廷的根本。若是能在我们谋划的事情里,顺便收束一下这些盐商,少不得也能让王振的气焰受到一些打击,并且这是圣上绝不会阻拦的。”
越琢磨,苏含章越是觉得程煜此计可行,只是的确需要从长计议,最好是能让罗百户也加入到这个计划里,才能更好的控制时间上的节点。
“煜之啊,你今日回去写上报的公函时,最好夹带一句让罗仲达来一趟白云庵的话,我有事要交待他去办。大致的方向就这么定了,就从锦衣卫与盐商勾结贩卖私盐入手,既然他们营兵也有营私舞弊之举,那就正好动一动武家。也该直接惊一惊他们上头那个人了。”
裴百户有些担心:“可若是真的针对那个姓宋的小旗,煜之必然脱不了干系。这原定不是打算让他接手罗百户空出来的位置么?真要从宋小旗入手,这事儿就不好办了。”
“本座自有计较,你当我会舍得让煜之以身涉险?尤其是绝不能耽误了煜之的前程。所以,本座才说要从长计议,我让煜之传话,要让那罗仲达亲自前来,你以为本座是为了什么?还不是要与他合计一条如何撇清煜之,不光不能因此治他的罪,还反倒要事后为他请功的办法么?这些你毋须操心,本座自当妥善处理。”
裴百户这才作罢,他看了看程煜,眼神中说不出的复杂。
“既然如此,那侄儿也就先回城了,这公函是要今日递到罗百户手中,还是让他明日再看见?”
“不急,还是拖一拖,罗仲达办事稳妥,明日看到你的公函,他应当会在明晚亲自来一趟。有这两日,我跟你裴叔父也可以好好的制订一番。”
程煜拱手告辞,裴百户也跟着出了门。
走到庵门前,裴百户才压低了声音,小声训斥程煜。
“煜之,你入锦衣卫虽也十年光景,可塔城周近素无要事,你这构陷的能耐,都是跟什么人学来的?”
程煜勉强一笑,他听得出裴百户并不是真的要斥责于他,这话里话外其实依旧是爱护之意。
“裴叔父,我若说是我自己琢磨的,你只怕会觉得侄儿我用心歹毒,竟然无师自通将这一套构陷之术做的行云流水。
但这的确是我刚才想出来的。
不瞒你说,这二日,我一直在冥思苦想,想要找到一个破局的点,要怎样,才能搅浑塔城这潭水,要如何,才能将武家拖进来。
毕竟,武家用十年在我身边埋伏,我真的是感到莫名的后怕。
我知道,他们大概是怕我父亲当年是否留下了什么给我,可你想想,也是幸亏没有,若是有的话,我现在还有命在么?
只怕也跟我父亲一样,早就追随先帝而去了。
他们这些人,行事可有考虑过我?
齿冷之余,我是真的顾不得许多了,这破局之法,或许是阴狠了些,但我父亲虽然从小教我对人要宽仁以待,但却也跟我说过,战场杀敌,绝不能对敌人有半分的心慈手软。
我父亲说,对待同僚要像春天一般温暖,对待朋友要像夏天一样火热,对待秧民之人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对待祸国者要像严冬一样冷酷无情。”
裴百户默默无语,口中只是念叨着这四句话。
“秧民之人,祸国者,是呀,这些私盐贩子,让国库不丰,以至百姓遭殃,确是祸国殃民之辈。那杀害你父以及三宝太监的凶手,也是祸国殃民之徒。”
程煜暗暗好笑,心道那位做好事不留名的解放军叔叔的话,改一改还真挺好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