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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章 采生折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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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养着一大帮道士、方士、炼丹的、占星的,成日里不是炼金丹就是开法坛。

天下凡是有名头的“仙人”,不拘是深山里“隐修”的,还是街面上卖卦的,都要请进宫去问上一问。

前前后后折腾了将近二十年,耗费的钱粮无算,结果长生没个着落,身子骨倒是被吃垮了。

听说是不能人道了。

这话自然是没人敢摆在明面上讲,但私底下传得有鼻子有眼,想来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而那些真正有些道行的,全都避世不出,不愿沾染因果,没一个肯搭理他。

是以求仙不成,反落了一身病。

大约人到了六十上下,便恍然醒悟过来,觉得自已这一辈子,长生指望不上,若再不留下点什么名头,怕是要被后世人笑话。

于是那心思就慢慢从炼丹炉上挪开,落到了刀兵上。

“朕不能成仙,便要做那千古一帝。”

自那以后,大军的旗号就没再收起来过。

东征西讨,南征北战,头几年确实打了个开门红,连克数城,边境一时肃清。

朝堂上自然是一片歌功颂德,什么“不世之功”“圣君之姿”,说得天花乱坠。

他也信了,以为打仗跟炼丹一样,只要肯砸银子,就能砸出个名垂青史。

可打仗哪是只砸银子的事?

后头的局面,一言以蔽之:穷兵黩武,民不聊生。

国库空了,便加征赋税;赋税不够,便强拉壮丁。

那些兵,脸上刺着字,将官在后头拿刀逼着往前冲。

打赢了是皇帝英明,打输了是兵将无能。

起初那点锐气一被磨光,到后来不过是拿人命去填。

填到最后,寸功未立。

反倒是那些原本被他追着打的,缓过气了,竟反过头来联手叩关。

边报雪片一样飞进京城,今天丢一城,明天失一地。

中原腹地,揭竿而起的人也此起彼伏,今天这县反了,明天那府乱了,官军疲于奔命,按下葫芦浮起瓢。

听说上个月,漕运都断了。

沈回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已经凉透的茶,忽然觉得没什么滋味。

“还不如吃丹吃死了算逑。”

“道长你说什么?”老板一脸疑惑。

沈回摆了摆手,又问:“那官府不管,旁人便也不管?”

闻听此言,老板脸上露出些许忌惮:

“也不是没人管过。前两年有个游侠儿,年轻气盛,看不过眼,仗着自已会几手拳脚,半夜摸进了帐篷。可您猜怎么着?”

他说着隐晦地拿手一指:“现在还搁里面待着呢,不过已被砍了手脚、割了舌头,做成了人彘,供人观赏取乐。”

“还有一回,有个被拐了孩子的苦主,从外地一路寻到这儿,找上门去要人。结果第二日一早,那苦主就不见了,隔了两天,帐篷里倒多了一张新面孔。打那以后,再没人敢管了。”

这话沈回倒是信的。

采生折割的案子向来不是孤案,背后往往都牵扯着拍花子、地头蛇和走江湖的。

这些人物,向来与寻常地痞无赖不同,大多是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角色。

到了人多的地方,他们便是杂耍班子,敲锣打鼓,笑脸迎人。

可若是在荒郊野外遇见了,那便是要命的土匪,杀人越货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他脸色沉了下来,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老板见他神色不好,只当他是听了这些心中愤懑,便好心安慰道:“道长您也别太放在心上。这些人不干好事,赚的都是丧天良的钱,会遭报应的。”

沈回闻言,嘴角微微一扯,算是个笑容,心里却不以为然。

这人要是没了良心,多半比有良心的活得更长,也更滋润。

这个道理他上辈子就懂了。

报应这东西,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把筷子搁在碟子上,站起身来:

“我出去一趟,这花生米和茶水先别收。”

老板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道长您这是干啥去?啥时候回来?”

沈回整了整道袍的袖口,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一笑。

“我去看看,这些人的报应怎么还不来。”

说完,他转过身,迈步朝那片灰帐篷走去。

老板愣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块抹布,呆呆地看着沈回的背影。

起初他以为这道士也是跟那些闲汉一样,要去帐篷里看什么攒劲的节目。

毕竟方才他问得那么细,说不定只是猎奇心起。

摇了摇头,正要转身去收拾桌子,心里却忽然咯噔一下。

他重新抬起头来,望向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皮。

这道士怕不是要替天行道!

这条街上多少年没人敢管这档子事了?

上一个管的人,如今还在帐篷里当不倒翁呢。

“哎呀,外乡人,不知道深浅……”

他怕这道士本事不济,万一动起手来吃了亏,自已方才跟他嘀嘀咕咕说了那么些话,少不了要受牵连。

这些人对付多嘴的人是什么手段,他可是亲眼见过的。

站在茶摊后面,他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着,擦得掌心都发了热。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那道士,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声音太大,被帐篷那边的人听见。

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没敢喊。

只是弯下腰去,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那桌上的花生米和茶壶,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趁早把摊子收了,今日早些回家去。

可他又不敢做得太明显,怕被人看出什么端倪,只得一边慢腾腾地擦桌子,一边拿眼角余光偷偷觑着那片灰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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