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信念(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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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当他们不约而同地,从五族的各个聚居地出发,穿过那片被战火与硝烟笼罩的重重阻碍,最终踏入那片被选定为决战之地的战场的那一刻,他们眼底的光芒,在那一瞬间,就像是被某种至高无上的意志统一调和过一般,变得完全一模一样。那光里有决绝,是一种切断了自己所有退路的、不留任何余地的决绝。他们很清楚,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那光里有不舍,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动出来的、对身后那片他们用生命去守护的世界,以及对生活在那片世界里的万千生灵的深切不舍。那里有他们的亲人,有他们的朋友,有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去完成的约定。那光里有牵挂,是对亲族血脉的牵挂,是对故土山川的牵挂,是对那些未竟的心愿和梦想的深深牵挂。这些牵挂像无数根细密的丝线,缠绕在他们的心脏上,每跳动一下,都会带来一阵细微的牵扯感。而在所有这些情感的最深处,最底层,还沉淀着一种超越了普通意义上的生死的平静。那平静,如同火山口深处那一潭历经万年而波澜不惊的深潭止水,任凭周围的地火如何翻涌,它都只是静静地倒映着天空的颜色。那平静不是因为无畏,不是因为对自己的力量有着绝对的自信而毫不畏惧死亡。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前方是什么,正是因为他们明知前方就是必死的深渊,一脚踏出便会粉身碎骨,却依然选择向前踏出那一步。这份平静,正是源于这份清醒认知下的孤勇。那平静也不是因为冷漠,不是因为见惯了生死而对生命的逝去变得麻木不仁。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们的内心充满了对生命的无限热爱与眷恋,他们才会将所有的情感,所有对死亡的恐惧,所有对命运的不甘,都狠狠地压在了心底的最深处。他们用自己那钢铁般的意志铸造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闸门,将这些足以让他们在关键时刻产生一瞬间软弱和犹豫的情绪全部牢牢锁住。他们不允许自己在那最后的、最为关键的一刻,表现出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和软弱。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回应那些在这个被噩梦缠绕的时代里,希望这场持续了千万年的噩梦能够早日醒来的、无数族人们的殷切期盼。那些期盼的眼神,从每一个清晨到每一个黄昏,都落在他们的背上,是压力,更是动力。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追寻那份对平静生活中,每一丝细微的甘甜滋味的、近乎人类本能的、无尽的向往。那种甘甜,或许是午后阳光照在身上时的一丝暖意,或许是亲人相聚时的一刻温馨,或许是看着孩童在田间无忧无虑奔跑时的一份安心。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践行那个古老的、在五族创立之初便已立下的、誓要让这无垠寰宇中的每一颗熠熠星光,都能够永恒闪烁下去,永不熄灭的、从未改变过的坚定信仰。这信仰,是刻在每一个氏族人骨血里的印记,是比任何技法、任何血脉都要更加根深蒂固的传承。
那些前赴后继的五族战士,他们的名字全部已经被漫长的岁月侵蚀成为一片空白,甚至连一个模糊的代号都不曾留下。那些在记忆中只剩下高大而模糊身影的、浴血奋战的先祖们,他们的面容早也已被时光的尘埃所覆盖。那些即便身躯已经残破不堪,力量早已耗尽,却依然从喉咙深处发出死战不退的、足以响彻云霄的冲天怒吼的英灵们。这所有的一切,无一不在深深地、反复地、如同技艺最高超的铁匠,用最大号的铁锤,一下又一下地,重重敲击在烧红的铁砧上一般,震撼着我的灵魂。那种震撼不是来自外部的冲击,而是从我的灵魂最深处引发的共振,让我的整个存在都随之嗡嗡作响。我感觉自己的眼眶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地微微发热。起初只是一种干涩后的轻微灼热,但很快,那股热流便汇聚起来,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试图挣脱眼眶的束缚,从眼底的深处满溢出来。我用力地想要控制住它,但越是用力,那股酸涩和膨胀的感觉就越是强烈。喉咙里像是被一块又硬又涩、边缘还带着棱角的东西给死死地堵住了,那东西卡在食道和气管的交汇处,每一次想要完成吞咽口水的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我甚至能够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喉结正在费力地、一下又一下地上下滚动着,皮肤那种令人窒息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的堵塞感。
我的手指,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正在微微地、无法抑制地颤抖着。那颤抖的幅度是如此的细微,如果不凑近了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察觉。但作为这双手的主人,我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从指尖传来的那一阵阵细微的痉挛。这颤抖的根源,不是因为恐惧,我的内心此刻被另外一种更强大的情感填满了,没有给恐惧留下任何位置。也不是因为害怕,害怕这种情绪在如此宏大的牺牲面前,显得太过渺小和可笑。它是因为一种复杂到了极致、已经远远超出了我语言表达能力范畴的、如同万丈海啸一般铺天盖地汹涌而来的感动。那感动是如此的沉重,如此的巨大,带着千万年的分量,毫不留情地压在了我的胸口,压在了我的灵魂之上,压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自己的肋骨都在因为承受不住这份情感的重量而发出咯吱的呻吟声。在他们的面前,在他们的牺牲与荣耀面前,什么第四境巅峰的修为,什么秋派下一任掌门的身份,什么当代应劫之人,都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这些平日里压在我肩头的、沉甸甸的东西,在这一刻,都变得像是一粒落入烈火中的尘埃,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我,旷宇,剥去这些被命运和师门赋予的身份之后,我本质上,也仅仅只是一个继承了这从未断绝过的、如同深埋在地下的火种一般代代相传的信念的、普普通通的氏族人罢了。
这份信念,从第一代先祖的手中传出,经过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手掌,有的手掌宽厚有力,有的手掌纤细瘦弱,但那份信念的温度却从未降低过。不论这份沉重如山的信念,在未来的岁月里是否还能继续传承下去,是否会因为我或者我们这一代人的失败而断绝。不论那遥远的、我们已经无法看到的后世之人,是否还会有人记得这些无名英雄的名字和他们背后那一个个鲜活的故事。是否还会有人在某个特定的日子里,朝着这片早已变成了废墟的战场方向,默默献上他们的敬意。这一切,都不是我现在有能力去掌控和预见的。我能做的,我唯一能够做到的,也只有拼尽我的全部力量,倾尽我的所有心血,不让这份信念在我自己的手中,失去它那从诞生之初就从未失去过的、深刻到了骨髓和灵魂最深处的意义。那意义,是先祖们用一代又一代的生命去诠释和加固的。我要为它再次染上那已经在漫长的、无情的岁月冲刷之下,显得有些褪色的、庄严而肃穆的色彩。那种色彩,是暗红色的,是金铁交鸣的颜色,是夕阳映照在战场上的颜色。就像师父他老人家曾经做过的那样,我记得他当年离去时的背影,沉默而坚定,没有回头。就像那无数个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先辈们曾经做过的那样,他们或许在某一场不为人知的战斗中悄然死去,连一座像样的坟墓都没有留下。就像那些在这座古老的符文阵中,留下了一段段壮烈得令人不忍卒读的记载的英雄们曾经做过的那样。他们的声音通过这种方式,穿越了时光,直接在我的脑海中响起。哪怕我只能在那幅已经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由一代代人共同绘制的宏伟画卷上,再多添上微不足道的、属于我自己的一笔。哪怕那一笔纤细得几乎看不清,风一吹就会被掩盖。哪怕我的所有努力,最终只能让那份已经有些褪色的庄严色彩,再多维持短短的一刻,可能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对于我来说,对于我这个氏族人来说,也已经完全、彻底地足够了。不为其他任何的理由,只为能够告慰那些早已在时间长河的深处安然长眠的英魂。让他们的牺牲不被遗忘,让他们的信念得到延续。只为能够用自己的这双手,去切实践行那由先祖们订立,并一代代传承至今的、依然在每一个氏族人的灵魂最深处激荡回响的、铿锵有力的誓言。那誓言的内容,已经和我们的血脉融为一体,无需言说,却时刻铭记。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大厅中特有的阴凉气息的空气,被我用力地灌入肺腑深处。那凉意像一盆冷水,让我因为过度的激动而有些发热发胀的头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宝贵的冷静。我将这份沉甸甸的责任,连同那份几乎要将我的胸膛都撑破的、汹涌澎湃的感动,一同用力地压进了心底的最深处。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心脏的周围沉淀下来,然后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压缩、凝结,最终变成了一块坚不可摧的、稳固的基石。这块基石,将成为支撑我继续向前走下去的、最本源也最强大的力量。
“可以了,叶尽。放开它吧。”我那已经失神了不知多久的双眼,终于在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吐出来之后,重新找到了属于这个现实世界的焦点。我的视线,从那一片由无数虚幻而惨烈的远古战场交织而成的幻象中,一点一点地,像是在费力地挣脱某种黏稠的束缚一般,慢慢地收了回来。最终,视线穿越了那层薄薄的紫色光晕,落在了眼前这片真实的、触手可及的、布满了复杂紫色纹路的冰冷石壁上。那石壁上的符文还在微微闪烁着,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那声音从我的喉咙里发出来,传入我自己的耳中,听起来竟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那声线里带着一丝长时间没有说话和情绪剧烈波动之后留下的、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互相摩擦发出的声音。但它的语调,又是如此的异常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在听到的那一刹那,都感到了一丝微微的意外。那平静不是因为冷漠,我胸膛里的热度还没有完全消退。也不是因为我已经对眼前所见的这一切牺牲与荣耀感到了麻木,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已经在刚才那短短的几个呼吸的时间里,真正地读懂了这一切背后错综复杂的因果循环,已经将眼前所见的这所有的一切,无论是牺牲还是荣耀,无论是绝望还是希望,都彻底地、毫无保留地融入了我自己的生命之中,成为了我灵魂构成中不可分割、不可剥离的一个部分。
一声轻轻的笑声,从我的嘴边不经意地溢出,那笑声里没有任何喜悦的成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读懂了这一切的我,将手掌轻轻地抬起,然后缓缓地、稳稳地放在了叶尽那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全神贯注而显得微微有些绷紧的肩头。那笑声真的很轻,轻得像是深秋时节里,一阵微凉的风,漫无目的地吹过一片空旷而又寂寥的原野时,带动地上的枯叶所发出的那阵细微的沙沙声响。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旷野的沙哑,但它所传达出的情绪,却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难以用言语去准确形容的安然与笃定。当我的手掌放下的那一瞬间,我的指尖立刻便清晰地感受到了叶尽肩头那件衣料的质地,那是被汗水浸透之后,又半干了的、显得有些粗糙僵硬的触感。以及透过那层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的、属于他身体深处的、稳定的温热体温。那温度是如此的鲜活和真实,它如同一个在茫茫大海上漂泊了许久的人,终于触摸到了陆地时抓住的第一个锚点。这真实不虚的温度,将我整个人,从那种因为目睹了太过漫长的岁月和无尽的生死而陷入的、仿佛灵魂出窍一般的失神状态中,彻底地、猛地一下子拽了出来。我的感知重新落回了这个名为“现在”的世界,周围是熟悉的气息,面前是熟悉的同伴。而我的心,那颗刚刚经历了无数个轮回的心脏,此刻却早已经飞到了那无尽的岁月洪流之中,与那无数先辈们所共同坚守的、如同经过了亿万年海水冲刷也未曾移动半分的磐石一般的信念,彻底地融为了一体,再也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