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剥离资本标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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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销社货架上卖的国营清酱,是拿黄豆和盐水熬的。蘸葱吃确实解渴,但它没油腥,抗不住饿。割完两亩地,人就两腿发软了。”
陈秋萍一边说,一边从张立秋手里的帆布包中,拿出一袋红星下饭酱。
没有递过去,而是当着严华的面,直接撕开了包装。
那股熟悉的、霸道的红油肉香,瞬间在微凉的空气中散开。
“我这酱里,有实打实的大豆色拉油,有大颗的牛肉丁,还有补充体力的重盐和辣椒。”
陈秋萍看着严华,眼神真挚。
“严主任,农民舍不得买肉,也没有那么多肉票。但只要花几毛钱买一袋这个酱,夹在白面馍馍里,那就是一顿能抗饿、能长力气的荤菜。”
“这,就是我说的油水。”
严华的目光,终于从陈秋萍的脸上,转移到了那袋散发着浓烈香气的辣酱上。
她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她是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干部,她太清楚底下农民过的是什么日子。
陈秋萍这番话,没有半句华丽的推销辞藻,全都是踩在黄土地上的实在话。
严华伸手,接过那袋辣酱。
她的注意力,突然被外面的包装吸引住了。
“这是……塑料袋?不是玻璃瓶?”
严华捏了捏那层韧性十足的复合软包装,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陈秋萍敏锐地捕捉到了严华神色的变化。
就是现在。
抛出解决供销社系统痛点的杀手锏。
“严主任,我查过省供销社去年的内部财报。”
陈秋萍抛出了一个让旁边张立秋都心惊肉跳的数据。
“去年一年,省总社往下头乡镇调拨副食品,因为玻璃瓶易碎造成的运输损耗,高达百分之十一。”
“乡下的土路坑坑洼洼,拖拉机一颠,一箱酱油能碎一半。这碎的不是玻璃,是供销社的利润,也是国家的钱。”
陈秋萍指了指严华手里的软包装。
“我这个包装,不怕摔,不怕压。一车拉下去,损耗率是零。”
“既解决了农民的下饭问题,又堵住了供销社运输路上的窟窿。严主任,这个账,您算得比我清楚。”
安静。
大院门口,只有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严华看着手里的那袋辣酱,又看了看站在面前这个年轻、沉稳、思维缜密得可怕的女商人。
严华收起了之前那副漫不经心的轻视态度。
她第一次,用一种平等的、审视对手的目光,重新打量陈秋萍。
“陈秋萍。”
严华叫出了她的名字,语气严肃。
“东西是好东西,账算得也精明。你确实比那些只会送烟送酒的男老板有见识。”
“但我是供销社的主任。我的货架,不是谁说两句漂亮话就能上的。”
严华将那袋辣酱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态度依然强硬,但话锋却松动了一丝。
“私营企业的东西,质量怎么保证?万一吃出问题,谁来担这个责任?”
陈秋萍笑了。
她知道,当一个铁面无私的领导开始跟你谈风险和责任时,就说明她已经在心里认真考虑你的方案了。
“严主任。”
陈秋萍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国家轻工业部下发的质检合格证书,还有我们厂在京城重型钢铁厂十万人的供货合同复印件。”
陈秋萍往后退了一步,给足了对方思考的空间。
“我不求省总社立刻给我下发全省的采购文件。”
“中原省最穷的县是平原县。我想请严主任批个条子,让我把一万袋红星酱,免费铺进平原县的基层供销社。”
陈秋萍的眼神中,透着一种大局在握的从容。
“让真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去尝。让他们手上的老茧,来投这一票。”
“如果半个月后,平原县的农民不认这个账。我陈秋萍立刻离开中原省,绝不再来打扰您半句。”
不谈钱,先试用。
把最终的决定权,交还给最底层的消费者。
这种坦荡的阳谋,彻底击穿了严华内心最后的一道防线。
严华看着陈秋萍递过来的材料。
良久。
这位被全省商界视为洪水猛兽的“铁娘子”,那张冷峻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一个陈秋萍。你这是拿平原县的老百姓,来将我的军啊。”
严华没有接那份材料。
她转过身,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就在拉开车门的那一刻,严华停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回去等消息。下午我会让秘书科给平原县供销社发通知。”
“一万袋。少一袋,我都拿你是问。”
吉普车轰鸣着远去,卷起一地枯黄的落叶。
张立秋看着远去的车尾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只觉得后背都湿透了。
“老板……这就成了?”
张立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陈秋萍。
没有请客吃饭,没有送礼拉关系。
就在这大院门口站了不到十分钟,就拿到了全省最难啃的供销系统的试水资格?
陈秋萍看着远方,目光深邃而辽阔。
“成了一半。”
她转过身,步伐平稳地走向自己的桑塔纳。
“通知厂里,连夜调货。”
平原县。
作为全省有名的贫困县,这里没有高耸的烟囱,也没有喧闹的工厂。放眼望去,只有一望无际、翻滚着金浪的麦田。
“三夏”抢收的号角,已经在这片黄土地上吹响了。
平原县城关镇供销社。
一辆绿色的东风牌大卡车停在门口,扬起一阵呛人的黄土。
张立秋跳下车,拿着省总社开出的红头文件,走进了那间光线昏暗、散发着煤油和化肥混合气味的屋子。
柜台后面,供销社主任老赵正摇着蒲扇,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
看过红头文件,老赵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门外正在卸货的卡车。
“塑料袋装的辣酱?南方来的?”
老赵皱了皱稀疏的眉毛,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怀疑。
“省里的严主任这是怎么了,怎么把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往我们平原县塞。”
老赵放下蒲扇,从柜台里走出来,随手拿起一包卸下来的红星酱,捏了捏。
“同志,不是我泼你们冷水。你们这大城市来的老板,根本不懂咱们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