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赵云甫,你还不是首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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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阶今天来,不只是替苏州那帮人话。
是替自己话。
“徐阁老。”赵宁的声调放平了,“您退六万亩的时候,我记了这个情。但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陛下——先帝临终前交代过,南直隶的田,要清,要退,要干净。这是遗诏。”
他特意用了“先帝”二字。
嘉靖死了不到两年,这两个字的分量还在。
徐阶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你拿先帝来压我?”
“我拿规矩来事。”
两个人对视。
前厅里的光线从窗外斜照进来,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把影子切成两半。
徐阶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一种很疲倦的笑。
“云甫,你三十二岁。你还年轻。你觉得天底下的事,只要道理对了,就能办成。”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椅子旁边,扶着椅背站着,没坐下。
“我七十二了。我见过太多道理对的事,最后办砸了。不是因为道理不对,是因为做事的人没了。人没了,道理给谁讲?”
赵宁没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退六万亩?”徐阶没看他,低着头,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不是因为你的札付,也不是因为海瑞。是因为我判断,退六万亩,能保住剩下的。我赌你是个讲分寸的人。”
他抬起头。
“现在你告诉我,你不讲分寸。”
赵宁站在原地没动。
这句话扎进来了。
——不讲分寸。
他不是不讲分寸。他比谁都清楚分寸在哪儿。但分寸是给能退的人留的,不是给侵占了三代、吃进去就不肯吐出来的人留的。徐阶退六万亩是高义,但剩下的那些——凭什么就成了理所应当?
“阁老,”赵宁开口,声调没有起伏,“我敬重您。但这件事,您别管了。”
“我管不了?”
“您管不了,也不该管。您现在出面替他们话,外面会怎么看?徐阁老退了六万亩是做样子,骨子里还是护着自己的田。”
这话得不客气。
徐阶的手从椅背上松开,垂到身侧。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赵福在门外探了两回头,又缩了回去。
“赵云甫。”
“你现在还不是首辅!”
徐阶叫了他的全名。
“我这辈子历经三朝,斗倒严嵩,扶立新君,鞠躬尽瘁四十年。到头来,你让我把家底全交出去,让徐家的子孙变成白丁。这件事——”
他一字一顿。
“我做不到。任何人坐在你那个位子上跟我提这个要求,我都做不到。”
赵宁没有退让。
“做不到也得做。”
徐阶盯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槛前,脚步停了。没有回头。
“云甫,你我之间,从前没有过不去的坎。但今天这道坎,你硬要迈……”
他没把话完。
抬脚,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赵福站在廊下,看见徐阶出来,赶忙迎上去。老人摆了摆手,不用搀,自己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然后一步一步走向巷口。
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赵宁站在前厅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
桌上两杯茶都凉透了。窗外槐树的影子移了半寸,日头升高了些。
赵福步跑回来,脸上的笑意早没了,欲言又止地站在门口。
赵宁没看他。
——做不到也得做。
这话出口的时候,他心里其实闪过另一个念头:徐阶不会认的。
四十年宦海沉浮,斗倒严嵩那样的对手,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三十二岁的后辈让他把命根子交出来,他怎么可能乖乖照办?
今天这场谈话,不是结束。
是开始。
赵福在门口轻声问了一句:“老爷,徐阁老走了,要不要派人送一送?”
赵宁转过身,走到桌前,端起凉透的茶碗,一口喝尽。
“不用。”
他把茶碗搁回桌上,声音很轻。
“他不需要人送。”
廊外,日光照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截截廊柱的阴影。远处巷口,一顶青布轿缓缓抬起,四个轿夫的步子踩得整整齐齐,往城东的方向去了。
赵福缩在廊柱后头,偷偷往前厅里瞟了一眼。
赵宁还站在桌前,一只手按着那只空茶碗,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