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谈笑风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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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侃侃而谈,引用了准备好的几个国内外类似成功案例(当然是“默然资本”筛选过的),并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杜启明研究中心可能正在进行的,或未来可以开展的方向,比如“西南民间金融票证数据库建设”、“茶马古道数字地图与贸易网络可视化”等。
杜启明听得很认真,不时微微颔首,偶尔插话问一两个技术细节或合作模式的问题。他的问题都很在点子上,显示出他对这个领域并非停留在纯学术层面,确实思考过与实务结合的可能。林薇一边应对,一边仔细观察。杜启明的表情大部分时间都很平和,专注于讨论本身,只有在林薇提到“民间金融票证”和“贸易网络”时,他的眼神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林顾问看来是做了不少功课。”讨论告一段,杜启明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脸上露出些许笑容,这笑容比刚见面时真诚了一些,“你的这些,确实很有启发性。不瞒你,我们中心也一直在探索如何让故纸堆里的东西‘活’起来,如何让历史研究更好地服务社会。只是受限于经费和技术,很多想法还停留在纸面上。如果真有像贵基金这样有远见、有耐心的资本愿意支持,那当然是求之不得。”
“杜教授您太客气了。是我们对您的研究方向和团队的潜力非常看好。”林薇适时地表现出兴趣和尊重,“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很希望能有机会去研究中心参观学习,更深入地了解你们现有的成果和未来的规划。当然,这完全看您的时间安排。”
“参观当然欢迎。”杜启明爽快地点了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林顾问以前是在海外做艺术品投资?怎么会对西南边疆经济史这么感兴趣?这个领域,可是相当冷门啊。”
来了。意料之中的背景核实。林薇心中微凛,但脸上笑容不变,按照准备好的辞从容应对:“是的,以前主要关注现当代艺术和数字艺术领域。之所以对边疆经济史产生兴趣,其实也是个偶然。之前参与过一个关于‘丝绸之路’文化艺术当代转化的跨国项目,在研究过程中,接触到了很多关于历史上亚洲内陆贸易网络、特别是非官方、民间层面的运作资料,觉得其中蕴含的经济逻辑和社群智慧非常迷人,与现代的区块链理念、分布式网络甚至有些奇妙的呼应。后来阅读相关文献,就读到了您关于滇缅印民间金融网络的研究,深受启发。这次回国,正好有机会加入默然资本这个新基金,就想看看能不能在这个方向上做点深入的探索。到底,还是个人兴趣和职业方向的一个结合吧。”她将原因部分归结于“个人兴趣”和“偶然机遇”,既解释了动机,又避免了过于刻意。
杜启明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转而谈起他最近正在构思的一个关于利用GIS(地理信息系统)技术复原清末滇西马帮贸易路线的研究设想。林薇认真倾听,适时提出一些问题,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和一定的理解力,气氛逐渐融洽。
整个会面持续了大约一个半时。大部分时间都在相对专业的学术和投资可能性探讨中度过。杜启明表现得像一位愿意与业界交流、为研究寻找资源的普通学者,严谨,务实,对可能的合作抱有审慎的乐观。林薇也完美地扮演了一个有备而来、专业素养良好、对领域有真诚兴趣的投资顾问。
直到会面接近尾声,林薇收拾东西,似乎不经意地提起:“对了,杜教授,我前段时间翻阅一些旧资料,看到有文章提及,晚清民国时期,云南边境有些民间钱庄和商号,发行的私票甚至能在境外一定范围内流通,形成了一套独特的跨境清算体系,觉得特别有意思。不知道您对这方面有没有研究?这种基于地缘和信用的民间跨境金融网络,对今天中国与东南亚的金融合作,会不会有些参考价值?”
这个问题,是计划中预设的、稍微深入一点的试探,关联到“海川”可能涉及的资金跨境流动,也靠近刘明远感兴趣的那些古籍文献可能涉及的内容。
杜启明正在将茶杯放回碟中,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林薇,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变得深邃了一些,但语气依旧平稳:“哦?林顾问连这个都有所涉猎?确实,当时边境贸易活跃,民间自发形成了一些金融互助和清算机制,有些甚至延续到解放初期。不过,那都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资料散佚很严重,研究起来不容易。至于对今天的参考价值……”他沉吟了一下,“机制本身可能过时了,但那种基于熟人社会、长期往来和共同利益形成的信用模式,或许在今天的跨境额贸易、社区金融中,还能看到一些影子。不过,这更多是社会学家和人类学家关注的领域了,我们做经济史的,主要是厘清史实。”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话题的价值,又指出了研究的难度,并将现实意义引向其他学科,巧妙地避开了深入讨论具体机制和现存资料。而且,他完全没有接“跨境清算体系”这个可能敏感的点。
林薇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停顿和眼神变化,但无法确定那意味着什么。是惊讶于她的知识面?是触动了某些敏感记忆?还是仅仅因为这个问题比较专业而稍作思考?
她不再深究,顺势笑道:“是我班门弄斧了。只是觉得历史真的很有意思,总能给人新的启发。今天和杜教授交流,受益匪浅。期待下次有机会去中心参观,更系统地向您学习。”
杜启明也笑了笑,重新恢复了温和的学者模样:“互相学习。我也很期待与你们这样有想法的投资界朋友多交流。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中心的地址和我的联系方式。参观的事,我让助理和你约时间。”
两人交换了名片(林薇使用的是沈岩准备好的、印有“默然资本”和“特别顾问VivianL”头衔的新名片),客气地告别。
走出咖啡馆,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林薇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看似随意,实则全身的神经都微微紧绷,直到转过一个街角,看到沈岩的车静静停在路边,她才暗暗松了口气。
拉开车门坐进去,沈岩没有立刻开车,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怎么样?”
林薇靠在后座,闭上眼睛,将整个会面的过程在脑海中快速回放了一遍。“一切按计划进行。他对我‘投资人’的身份没有表现出明显怀疑,对我们基金的理念表现出兴趣,同意后续参观。谈话内容基本围绕学术和投资可能性,很专业,也很谨慎。”
“有什么异常吗?细微的反应?”沈岩追问。
林薇睁开眼,看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当我提到西南民间金融票证、贸易网络,特别是最后问到跨境清算体系时,他有非常短暂的停顿和眼神变化,但很快掩饰过去。回答很官方,没有透露任何实质性信息,也回避了深入探讨。感觉……他对我有所戒备,但这种戒备,可能只是学者对商业资本的天然警惕,也可能……另有原因。无法确定。”
沈岩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正常。第一次接触,能这样已经不错。至少建立了联系,留下了专业、有备而来的印象。后续参观是进一步观察的机会。录音清晰,我们会做详细分析。”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林薇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中并无太多完成任务后的轻松。杜启明那温和儒雅的外表下,究竟隐藏着什么?他那短暂的停顿和深邃的眼神,到底是出于学者的严谨,还是因为触碰到了某个不愿提及的隐秘角?他与刘明远,与“海川”,与那些流散的古籍,到底有何种关联?而她自己,这场精心准备的“谈笑风生”,究竟是一次成功的破冰,还是早已被对方看穿的表演?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这场以“投资考察”为名的暗战,才刚刚开始。而她在陈默的棋局上,已经下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