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集:给孙子的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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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走进来,走到他面前,忽然跪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向大人,我叫蔡温诚。”他的声音有些抖,“我的祖父当年随贡船来中国,再也没有回去。我祖母等了三十年,等到头发都白了,等到眼睛都花了,祖父还是没有回来。她让我来找您。她,她想让祖父的名字记在琉球人的册子上。她,祖父不能被忘记。”
向德宏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那人的背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他看了很久。
“你祖父叫什么?”
“蔡肇基。同治七年随贡船来中国,在福州病故。葬在哪里,不知道。祖母找了很多年,找不到。”
向德宏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铺在桌上。纸已经皱了,边角卷着,上面写满了名字。他提起笔,蘸了蘸墨。
“蔡肇基。同治七年。我记下来了。”
蔡温诚叩首,额头磕在地上。“多谢大人。”
向德宏把他扶起来。“你祖母还在吗?”
蔡温诚低下头。“上个月走了。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你去福州,去找向大人。把他的名字记上。记上了,我就放心了。”
向德宏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份名单。名单上又多了一个名字——蔡肇基。一个死了多年的人,终于被人记在了纸上。
“你祖母叫什么?”
“林氏。”
向德宏提起笔,在蔡肇基的名字他写完,搁下笔。
那天夜里,不止蔡温诚一个人来。他走的时候,门口还站着几个人。他们听蔡温诚,福州的琉球会馆有一位向大人,他在记名字。于是他们都来了。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都是那些来中国后就再也没有回去的琉球人的后人,散在福州、泉州、厦门,甚至更远的地方。
他们有的已经不会琉球话了,有的连琉球在哪里都不知道,有的连祖父的名字都记不全了。可他们来了。他们知道福州有一座柔远驿——不,现在是琉球会馆了——有一群琉球人在那里,有一盏灯还亮着。他们来,不是要什么。他们是来把自己的亲人送到那盏灯下,让他们在纸上活着。
向德宏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记。名字、来历、哪年来中国的、哪年去世的、葬在哪里。知道多少,记多少。不知道的,空着。
“郑国栋。同治九年随贡船来中国,在泉州病故。葬在泉州南门外。”
“林守义。光绪元年来中国,做生意,病故于福州。葬在哪里,不知道。”
“阮文龙。同治七年随贡船来中国,在海上遇风浪,船翻人亡。没有尸骨,没有坟。”
向德宏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尸骨,没有坟?”
那个人低下头。“我祖母,他的魂还在海上。没回来。”
向德宏提起笔。“阮文龙。同治七年。葬于大海。”他写完,搁下笔,看着那四个字——“葬于大海”。他想起自己在大海里漂的那些日子,那些黑沉沉的海,那些浪,那些风。他也差点葬在大海里。可他没有。他还活着。
那天夜里,名单上又多了十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不能忘记的人,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个等了很久的家人。向德宏写完了所有人的名字,搁下笔。他看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名单上的名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一张纸写不下了。
“蔡大鼎,”向德宏抬起头,“再裁一摞纸。明天,继续记。来多少,记多少。记不下的,多写几张。”
蔡大鼎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叠纸。他在向德宏对面坐下,把纸铺好,磨墨。“大人,这些人——他们的名字,能留下吗?他们的亲人都不在了,谁来记住他们?”
向德宏把名单折好,放进怀里。贴着那两块玉,贴着那包火药,贴着那把短刀,贴着林世功的两首诗。
“我们记住。”
窗外,天快亮了。一线灰白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细细的,像一根线。他坐在藤椅上,没有动。他闭上眼睛,想起阿护。不知道阿护睡了没有,不知道他梦见爷爷没有。他梦见爷爷了——爷爷在很远的地方,在写很长的信。信寄不出去,可他在写。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
新的一天,他还要等。他还要写。他还要守。他答应了林世功,不能停。答应了那些把名字记在纸上的人,也不能停。答应了阿护更不能停。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名单。纸被他攥得有些皱了,可他舍不得压平。那些褶皱,都是活人摸过的记号。刻上去的,擦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