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枕下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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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沉重地笼罩着紫禁城。文华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朱载垕心头的阴霾。陈洪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头反复切割。生母杜康妃,那个在他记忆中几乎没有任何具体形象的女子,她的死,竟然可能与五十年前那桩诡异的“白云子”案有关,可能与那恶毒的“窃天”邪术有关,甚至可能是阴谋的一部分!
这不仅仅是一个儿子的愤怒和悲伤,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如果连一个尚未出世的皇子和他的母亲,都早早被算计在内,成为某个庞大阴谋的牺牲品,那么这阴谋的根须,究竟扎得有多深?布局者的耐心和狠毒,又到了何种程度?
“五十年之约”……难道这个“约”,从一开始,就包括了父皇,也包括了自己?
他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冯保刚刚送来的一摞陈旧档案。这些都是从宫中各处库房、故纸堆里翻找出来的,嘉靖初年,甚至是正德末年的零星记录。纸张泛黄,墨迹漫漶,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他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试图从这些故纸堆里,寻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
然而,关于“白云子”的记录,正如陈洪所言,被刻意抹除得极为干净。起居注、实录中自然只字不提。内起居注和宫中用度记录里,偶尔能看到“西苑白云观用度”、“赏赐方士白某”等含糊其辞的记载,但具体名号、事迹,一概全无。至于杜康妃的相关记录,更是简单得令人心寒,只有寥寥数语记载其入宫、封康妃、生育皇长子、产后血崩而薨,葬于金山,谥号“荣淑”。其脉案、用药记录,果然如陈洪所,遍寻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切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得干干净净。只有陈洪这样的老宫人记忆中,还残留着一些恐惧的碎片。
朱载垕感到一阵无力,还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戾。对手隐藏在时间与权力的双重帷幕之后,行事周密狠辣,几乎不留痕迹。他就像面对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明知其中隐藏着噬人的猛兽,却看不清它的獠牙利爪在何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若非朱载垕自幼习武,耳力过人,几乎难以察觉。他眉头一皱,这么晚了,是谁?
“殿下,是奴婢,王安。”殿外响起王安刻意压低的声音。
“进来。”
殿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王安侧身闪入,又迅速将门掩上。他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的贴里,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重要线索后的紧绷和警惕。
“何事?”朱载垕问道。他知道王安此时前来,必有要事,而且很可能与沈清猗或“逆命”组织有关。
王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警惕地扫视了一下殿内,确认只有朱载垕一人,然后才快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巴掌大的扁平物件,双手呈上,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这是奴婢手下一个在浣衣局当差的暗桩,今日傍晚,在一个刚刚病逝的老宫人遗物中发现的。那老宫人,原是……原是翊坤宫云贵妃娘娘身边的粗使宫女,后来因年迈体弱,被遣到浣衣局等死。她无儿无女,死后东西本该被清理烧掉,但那暗桩心思细,检查时发现了这个,觉得蹊跷,便立刻层层上报,送到了奴婢这里。”
“翊坤宫?云贵妃?”朱载垕心头一动。云贵妃,是嘉靖早年颇为宠爱的一位妃子,出身不高,但据容貌秀丽,性情温婉。她在嘉靖十三年突然病逝,死时也不过二十出头,颇为可惜。她的遗物,怎么会和眼前的事情扯上关系?
他接过那油布包,入手有些沉。解开系绳,揭开层层油布,里面露出一本薄薄的、纸质泛黄、边缘破损的册子,看样子像是宫女的私记或者杂抄。但王安特意将此物送来,绝非凡品。
“奴婢翻看过,”王安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这……这不像普通的宫女杂记。里面……似乎夹着东西,而且,记录的有些内容……与殿下近日所查之事,似乎……有些关联。”
朱载垕看了王安一眼,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问道:“那老宫人如何死的?可查过?”
“查过了,确是年老体衰,痨病咳血而死,浣衣局的管事和同屋之人都可作证。她的遗物不多,都是些破旧衣物,唯有此物,被她仔细用油布包了,贴身藏在内衣夹层里。奴婢已派人去查这老宫人的底细,但时隔多年,恐怕难有更多发现。”
贴身藏在内衣夹层?朱载垕的目光在那本不起眼的册子上,心头疑云更重。他示意王安退到一旁,自己走到书案后,借着明亮的烛光,心翼翼地翻开了册子。
册子前半部分,确实是一些宫女惯常的琐碎记录,某日领了多少月例,某日娘娘赏了件旧衣,某日与同伴口角等等,字迹歪歪扭扭,谈不上工整。记录的日期,也断断续续,集中在嘉靖八年到嘉靖十三年之间,正是云贵妃得宠到病逝的那几年。
朱载垕耐着性子一页页翻看,起初并未发现什么异常。直到翻到中间部分,笔迹似乎有了细微的变化,虽然依旧不算好,但比前面工整了一些,记录的也不再是日常琐事,而是一些看似没头没尾的短句,像是某种暗语,又像是随笔记录的心情。
“腊月十三,娘娘又对着那支簪子发呆,泪了。”
“正月里,陛下赏的东珠,娘娘看都没看,只收了那盒不起眼的香。”
“娘娘夜里总睡不踏实,常惊醒,梦到火,还有……孩子的哭声。”
“王公公(王安?不,时间不对,应该是另一个姓王的太监)今日又来了,脸色不好,娘娘屏退了左右,了很久的话。”
“娘娘开始悄悄烧一些纸钱,还有……一些写满了字的纸。”
“娘娘的病,越发重了。太医来了几次,开的药吃了也不见好。娘娘自己却,这是命,躲不过的。”
“娘娘今日精神忽然好了些,把我叫到跟前,给了我这个册子,……若是她哪天走了,让我把这个,想办法交给……交给一个可靠的人,最好是……太子殿下。我吓坏了,不敢接。娘娘,里面记着一些事,关乎天家血脉,关乎江山社稷,若是埋没了,她死也不安。我……我只好收下了。”
看到“太子殿下”四个字,朱载垕的心猛地一跳!云贵妃在病重时,特意嘱托宫女,要将此物交给当时的太子?嘉靖十三年的太子……朱载垕快速回忆,嘉靖十三年,自己尚未出生(注:嘉靖帝长子朱载基生于嘉靖十二年,出生两月夭折;次子朱载壑生于嘉靖十五年;三子朱载垕即主角,生于嘉靖十六年)。那时的太子,应该是早夭的哀冲太子朱载基?不,朱载基嘉靖十二年出生,两月即夭,未曾立为太子。那么,嘉靖十三年,宫中并无太子。云贵妃口中的“太子殿下”,是指未来的太子?还是泛指皇帝的儿子?又或者,她预见到了什么?
他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往下翻。后面的记录更加零散,字迹也越发潦草,显示出记录者心绪不宁。
“娘娘薨了……翊坤宫封了……我们都散了……”
“我不敢把东西交出去,宫里到处是眼睛……我把它藏起来了。”
“我病了,怕是也熬不了多久了……娘娘交代的事,我怕是完不成了……若有后来人看到,求你一定……”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后面是十几页空白。
朱载垕深吸一口气,用手指仔细捻过那些空白的纸张。果然,在靠近册子末尾的部分,他感觉到其中一页的厚度略有不同。他心地用手指甲沿着边缘轻轻划开,发现这一页竟是两张纸被某种粘合剂仔细地粘合在了一起!
他取过书案上的裁纸刀,沿着粘合处的边缘,极为心地,一点一点将两张纸剥离开来。纸张年深日久,已然发脆,稍有不慎就会破损。朱载垕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得如同在触碰最珍贵的瓷器。
终于,纸张分开了。里面并非夹着什么东西,而是原本被遮盖住的、写在内页上的字迹,显露了出来!
那不是宫女那歪扭的字迹,而是一手清秀婉约、略带行书笔意的楷,一看便知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子所书。而且,朱载垕对这笔迹,竟有几分眼熟!他猛地想起,在文华殿藏书阁中,似乎见过几幅云贵妃早年进献给父皇的书法或抄写的经卷,笔迹颇为相似!
这是云贵妃的亲笔!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目光迅速扫向那些娟秀的字迹。这并非完整的信件,而像是一段段零散的内心独白,或者是一封未能写完、也未能送出的信。
“……妾自知命不久矣,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然宫禁森严,耳目众多,妾之一言一行,皆在他人窥伺之下。此中真相,关乎天家血脉伦常,关乎社稷安稳,更关乎妾一身清白。妾不敢诉诸于口,唯能以此拙笔,草草记下,藏于枕下,盼有朝一日,能见天日,或可稍赎妾之罪愆,亦可使后来者明辨是非,勿使奸人得逞,勿使真相永埋……”
开篇几句,便让朱载垕心头震动。天家血脉伦常?一身清白?云贵妃到底要什么?
他继续往下看,字迹时而急促,时而凝滞,仿佛书写者内心充满了激烈的挣扎和痛苦。
“……妾本蓬门陋质,蒙天恩得侍陛下,常怀兢惧,唯恐有失。然自入宫以来,偶觉宫中似有暗流涌动,尤以陛下潜邸旧人、方士白云子最为可疑。此人表面恭顺,为陛下炼丹祈福,然妾观其行止,其眼藏奸邪,其术近妖异。妾曾偶见其与近侍私语,提及‘龙气’、‘移运’、‘五十年’等悖逆之言,心中骇然,然无实证,不敢妄言……”
白云子!又是白云子!而且提到了“龙气”、“移运”、“五十年”!这与罗丙辰、陈洪所述,与“窃天”邪术,与“五十年之约”,完全对得上!云贵妃在嘉靖初年,就已经察觉到了白云子的异常!
朱载垕的手指微微颤抖,迫不及待地看下去。
“……后白云子虽伏诛,然妾心中不安未去。常觉宫中仍有其遗毒未清,有黑影窥视。妾之贴身侍女夏莲,忽染怪疾,浑身长出红色斑点,高烧谵语,口中喃喃‘不要夺我气运’、‘娘娘救我’之语,不数日竟亡。太医诊为急症,然妾疑之,暗中查访,发现夏莲发病前,曾替妾拒收一陌生内侍所赠‘安神香囊’……妾惊惧交加,然不敢声张……”
红色斑点?高烧谵语?不要夺我气运?朱载垕脑中嗡的一声,这症状……与之前李时珍描述的、可能因接触“窃天”媒介或相关毒物而引发的某些症状,何其相似!云贵妃的侍女,很可能也是受害者!
“……更可怖者,在于陛下。自白云子死后,陛下虽深恶其行,然于修道炼丹之事,却愈发沉迷。且陛下龙体,时有违和,精神偶有恍惚,性情亦越发……难以测度。太医皆言乃操劳国事所致,然妾侍奉左右,偶见陛下对镜自语,状若两人,又或深夜惊醒,汗透重衣,言有黑影索命……妾斗胆猜测,白云子虽死,其术或未绝,其党羽或仍潜伏,甚至……其邪法已悄然施加于陛下之身……”
朱载垕倒吸一口凉气!云贵妃竟然在嘉靖十三年之前,就已经隐约察觉到了父皇身上的异常!察觉到可能有白云子的同党仍在活动,甚至可能用邪术影响了父皇!这份敏锐和胆识,实在令人惊叹,也令人心酸。她一个深宫妃子,虽有察觉,却无力改变,只能将恐惧和猜测深埋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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