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密召入宫(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工部虞衡清吏司下属的一间僻静作坊内,门窗紧闭,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油脂和木屑混合的奇特气味。几个穿着工部服饰、但眼神精亮、手上布满老茧的匠人,正围着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屏息凝神,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工作台中央,正是那个从云台山道观地窖夹层中起出的神秘铁盒。此刻,它被几块软木垫着,旁边散着几样精巧却古怪的工具——细如发丝的探针,带钩的纤巧镊子,几把形状特异的微型锉刀和凿子,还有一罐气味刺鼻的、不知名的液体。
为首的是一位年过五旬、头发花白、手指却异常稳定的老匠人,姓鲁,是工部将作监退下来的老供奉,精于机关锁钥、奇技淫巧,年轻时曾参与过不少宫廷秘器的制作和修复,深得信任,如今被太子急召而来。他正凑在铁盒那把奇特的铜锁前,鼻尖几乎要碰到锁孔,眯着一只眼,用一根极细的铜丝,心翼翼地探入锁孔深处,时不时轻轻拨动一下,侧耳倾听里面极其细微的机括声响。
朱载垕就站在工作台几步之外,负手而立,面色沉静如水,唯有那双紧盯着铁盒的眼眸,透出毫不掩饰的急切和凝重。冯保侍立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王安也在一旁,同样神情紧张。这铁盒里可能隐藏的秘密,关乎“三十年之功”,关乎陈矩背后之人,甚至可能关乎整个阴谋的真相,由不得他们不紧张。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缓流逝。老鲁匠人的额头上,汗珠汇聚成滴,沿着深刻的皱纹滑,他也顾不上去擦。那锁结构之精巧复杂,远超他的预料。锁孔内的簧·片、机关层层叠叠,环环相扣,且材质特殊,异常坚韧,寻常的探针和手法,稍有不慎就可能触发内部的毁坏机关,或者让锁芯彻底卡死。他已经尝试了近一个时辰,换了七八种方法,依旧未能打开。
“殿下,”老鲁匠人终于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露出惭愧和疲惫之色,“此锁……实乃老朽生平仅见。非是寻常簧·片锁,也非机括锁,倒像是……像是融合了墨家古机关术与西洋奇巧之物,内里结构繁复无比,且有一道自毁机关相联。若是用强,或者用错了方法,锁芯内藏的水银便会立刻流出,腐蚀盒内之物。老朽……老朽恐力有不逮,请殿下恕罪。”
朱载垕的心沉了沉。连工部顶尖的巧匠都打不开?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这个可能藏着关键线索的盒子,变成一块打不开的废铁?
“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朱载垕的声音带着寒意。
老鲁匠人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那罐气味刺鼻的液体,低声道:“或许……还有一种方法。此锁结构虽然精巧,但其核心机括,终究是金属所制。老朽这里有一种秘传的‘蚀金水’,对精铁、青铜有奇效,可缓慢蚀穿。只是……此法耗时甚长,且极难控制分量和位置,稍有不慎,蚀穿了不该蚀的地方,或者让蚀金水流入了盒内,同样会损毁其中之物。风险……极大。”
朱载垕看着那古朴的铁盒,又看看老鲁匠人凝重的脸色,知道这或许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强行破坏不行,正常开启无门,只能冒险一试。
“需要多久?”他问。
“若想稳妥,至少需十二个时辰,日夜不停,心控制。”老鲁估算了一下,“而且,需要绝对安静,不能有任何打扰。”
十二个时辰,一天一夜。朱载垕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点了点头:“孤给你十二个时辰。就在此处,所需人手、物料,尽管开口。冯保,你在此盯着,任何人不得靠近打扰。鲁师傅,此事若成,孤重重有赏。若不成……”他没有下去,但眼神里的压力,让老鲁匠人和其他几名助手都浑身一凛。
“老朽……必竭尽全力!”老鲁匠人再次躬身,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俯身到铁盒前。这一次,他拿起了那罐“蚀金水”,用一根纤细的鹅毛管,蘸取了极的一滴,那液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屏住呼吸,手稳如磐石,将那滴液体,极其精准地,滴在了铜锁锁孔边缘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缝隙处。
“嗤……”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响响起,那滴幽蓝色的液体迅速渗入缝隙,消失不见。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加刺鼻的、金属被腐蚀的酸涩气味。
老鲁匠人全神贯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处缝隙,仿佛在聆听什么无声的讯息。片刻后,他又用鹅毛管蘸取一滴,滴在另一个位置……整个过程缓慢、枯燥,却又充满了令人屏息的紧张感。
朱载垕知道,自己守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反而会给匠人增添压力。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在“蚀金水”作用下,正发生着极其缓慢、肉眼几乎不可见变化的铜锁,转身走出了作坊。
外面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紫禁城巍峨的宫殿群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红色。冷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让他因长时间待在密闭作坊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王安。”他低声唤道。
“奴婢在。”王安立刻跟上。
“云台山道观那边,可还有别的发现?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朱载垕边走边问,脚步很快,朝着文华殿的方向。
“回殿下,东厂的人还在那边仔细搜检。那道观不大,地窖已被焚毁大半,除了这个盒子,暂时只找到一些被烧得残缺不全的纸灰,以及几件寻常的道袍、拂尘,看不出特别。不过,番子们在道观后山一处隐蔽的山洞里,发现了一些最近有人活动的痕迹,有生过火的灰烬,有吃剩的干粮,还有……”王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块被掩埋的、染血的布条,看质地,像是宫中内侍服饰的布料。已经让人悄悄带回来查验了。”
染血的宫中内侍服饰布料?朱载垕脚步微微一顿。是陈矩的人?还是那个“罗先生”的人?他们在那里做什么?销毁证据?还是另有图谋?
“仔细查那块布,看能否找出线索。还有,道观周围,加大搜索范围,看看有没有其他密室、地道,或者近期有人频繁出入的痕迹。陈矩经营此地多年,绝不可能只有一个地窖。”朱载垕吩咐道,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对手的狡猾和谨慎,超乎想象。这让他对铁盒里的东西,既抱有一线希望,又平添了几分不安。希望,是因为这可能是一条直指核心的线索;不安,是因为对手既然敢把东西留下(或者没来得及带走或彻底销毁),会不会也是一个陷阱?
“是,奴婢明白。”王安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殿下,还有一事。今日午后,骆同知(骆思恭)递了牌子,有要事求见殿下,似乎与京城暗桩的清查有关,好像……抓到了几个可疑的人物,可能与之前的投毒案,或是与陈矩余党有牵扯。”
骆思恭?朱载垕目光微闪。陆擎那边刚刚开始着手清洗锦衣卫,骆思恭这边就有了进展?是巧合,还是骆思恭确实能力出众,急于表现?或者……是陆擎那边走漏了风声,有人想借骆思恭的手,搅浑水?
“让他明日……不,后日一早,来文华殿见孤。”朱载垕略一沉吟,决定先晾一晾骆思恭。铁盒未开,陆擎那边的清洗也刚刚开始,他需要更清晰地掌握全局,才能判断骆思恭带来的“进展”是真是假,是利是弊。
“是。”
回到文华殿,朱载垕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仅来自身体,更来自心神。父皇短暂苏醒后又陷入更深的绝望,“三十年之功”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铁盒开启的等待煎熬,还有朝堂内外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所有的压力,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但他不能休息。他坐到书案后,拿起那本记载“白云子”的残破册子,又仔细看了一遍。正德八年,白云子,赤焰丹,三十年之期……这些零散的线索,如同散的珠子,亟待一根线将它们串起。而“三十年之功”,就是那根可能的线。
他铺开纸笔,开始梳理目前掌握的、所有可能与“三十年之功”相关的线索:
1.正德八年(1513年):妖道“白云子”于京师西山出现,炼“赤焰丹”(疑与《瘟神散典》有关),预言“三十年后,自有应验者”,后暴毙狱中。
2.嘉靖元年(1522年):有御史风闻奏事,言西山有“前朝遗孽”与“白云”余孽有关,查无实据。
3.嘉靖十五年(1536年)左右:父皇开始笃信方术,广求丹方。有方士献“紫气东来丹”,父皇服后“初有神效,后渐不豫”,献丹方士失踪。此丹方来源可疑,或与旧事有关。(时间点接近“三十年后”)
4.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后:陈矩开始得势,并秘密经营搜集方术、丹道、前朝秘闻的“线”。(“三十年之功”可能进入实质性阶段?)
5.近期:陈矩勾结妖道,私炼邪丹,谋害父皇。其背后或与“罗先生”、“景王”(朱载圳)有关。陈矩倒台前,曾言“三十年之功,岂可毁于一旦”。
6.现在:发现陈矩秘密据点(云台山道观),获神秘铁盒(可能藏有核心秘密)。父皇中“窃天”之术,被“三元续命散”强行续命三月,但正承受“烈火焚薪”之苦,并迅速衰老。
从时间线上看,“三十年之功”似乎可以从正德八年“白云子”预言开始算起,到如今差不多正是三十年。但“白云子”已死,他的“预言”和“余孽”被谁继承?是那个“罗先生”吗?还是景王朱载圳?或者,是另一个更古老、更隐秘的势力?
陈矩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是执行者?是合伙人?还是被利用的棋子?
“窃天”之术,与“白云子”的“赤焰丹”,与父皇服用的“紫气东来丹”,是否同源?《瘟神散典》又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景王朱载圳,一个“已死”的亲王,在这盘棋局中,又是什么位置?他是主谋?是傀儡?还是……别的什么?
疑问越来越多,线索却依旧支离破碎。朱载垕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放下笔。他知道,急也没用,现在只能等,等铁盒打开,等陆擎和王安那边有新的发现,等沈清猗平安抵京,带来《瘟神散典》和“真正末页”……
“殿下,”冯保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食盒,“您午膳就没用,晚膳时辰也过了。奴婢让御膳房熬了点燕窝粥,您用些吧,保重身体要紧。”
朱载垕这才感觉到胃里传来的阵阵空虚和灼烧感。他看了一眼食盒,没什么胃口,但想到接下来还有无数事情要处理,还是点了点头。
冯保连忙将一碗温热的燕窝粥端出来,放在书案上。朱载垕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还未送到嘴边,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吕芳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激动、惶恐、担忧兼而有之。他甚至没有通报,就快步走了进来,在朱载垕面前停下,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道:“殿下,陛下……陛下又醒了!”
“哐当”一声,朱载垕手中的银匙掉回了碗里,溅起几滴粥水。他猛地抬起头:“又醒了?情况如何?太医怎么?”他下意识地想到下午父皇看到镜子后那崩溃的场景,心又提了起来。
“陛下这次醒来,似乎……平静了许多。”吕芳的语气有些不确定,仿佛自己也不太敢相信,“没有哭喊,也没有要镜子。只是……只是让奴婢屏退左右,……要单独见您,有要紧事……要问殿下。”
单独见我?有要紧事要问?
朱载垕的心猛地一跳。父皇下午才因看到自己白发苍苍的模样而崩溃,此刻刚刚再次苏醒,就要单独见他,会是什么事?是追究他监国期间的事?是询问陈矩案子的细节?还是……察觉到了“三元续命散”的真相?
无数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但朱载垕面上不显。他放下粥碗,用巾帕擦了擦手,站起身:“父皇现在精神如何?可能支撑谈话?”
“陛下精神仍很萎靡,话也费力,但……眼神很清醒,也很……坚决。”吕芳斟酌着用词,“太医看过了,陛下此刻心绪似乎平稳了些,但万万不可再受刺激,且不宜久谈。殿下,您看……”
“摆驾乾清宫。”朱载垕没有犹豫,立刻吩咐。无论父皇要问什么,他都必须去面对。而且,他有预感,父皇此刻要见他,要问的,绝非寻常之事。
夜色已深,宫灯次第亮起,将长长的宫道映照得一片昏黄。朱载垕坐在肩舆上,夜风吹拂着他的脸颊,带来深重的寒意。他心中思绪翻腾,猜测着父皇可能的问题,斟酌着自己该如何回答。关于陈矩,关于朝局,关于他的监国,他都可以据实以告,或谨慎回答。唯独“三元续命散”的真相,李时珍的折寿,父皇只剩下三个月寿命且将承受巨大痛苦的事实……他该如何开口?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