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未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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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阴。
端木赐的死讯传到宋国的第三日,商丘城里的反应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平静。
没有骚乱,没有清算,甚至没有多少官员公开表态。那位昏庸的宋公只是在朝堂上叹了口气,了句“端木司寇既死,其职暂由他人代理吧”,便匆匆退朝。大臣们面面相觑,然后各自散去,仿佛死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但在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申时,范蠡正在城北查看新粮仓的地基,阿哑送来一封信。
是白先生的密报:
“范大夫:
端木赐死后,其党羽四处逃散。宋国朝堂看似平静,实则人心惶惶。有三件事需留意:
第一,端木赐在商丘城西的私宅,已被宋公派人查封。宅中金银财帛无数,尽入国库。但据查抄清单显示,尚有大批财物下不明——疑被端木赐生前转移,藏于别处。
第二,宋楚边境那座庄园里的百余死士,在我端掉其据点时,有二十余人逃脱。这些人都是端木赐豢养多年的亡命之徒,如今主子已死,他们四散逃窜,有数人已潜入宋国境内,去向不明。
第三,宋国边境近日有越军异动。鹿郢的军队虽未大举进攻,但派出多股斥候,深入宋境,似乎在打探什么。有消息称,越国正在收编端木赐的残部,欲借他们对宋国地形的熟悉,为下一步动作做准备。
另,郑安的家人已经找到——其母尚在,妻儿俱存,被端木赐的人软禁在商丘城外一处农庄中。我已派人将他们救出,正秘密送往陶邑。郑安得知后,痛哭流涕,愿以死效命。
如何处置,请范大夫定夺。
白。”
范蠡看完信,沉默良久。
端木赐虽死,但他的阴影还在。那些逃脱的死士,那些被转移的财物,那些被越国收编的残部——就像烧过的木炭,表面已冷,内里还藏着火星。
稍有不慎,就会复燃。
他提笔回信:
“郑安既愿效命,可用。但需谨慎:此人反复,不可托付大事。让他带路,指认端木赐余党的藏身处,以功抵罪。事成后,给他一笔钱,送他和家人离开,越远越好。
逃脱的死士,务必追查。这些人若被越国收编,日后必成大患。让隐市的人盯紧越军动向,一旦发现端木赐旧部出现,立即报我。
另,宋公既已查封端木赐私宅,宋国朝堂的动荡才刚刚开始。让白先生留在宋国,继续观察局势,随时报信。
海上那边,让姜禾暂时不要活动。越军异动,齐国水师也可能趁机而动。安全第一。”
封好信,交给阿哑时,范蠡又问:“姜禾那边有消息吗?”
阿哑摇头。
范蠡点点头,没有话。
姜禾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这明她藏得很好,没有被人发现。
十月初九,晴。
海狼从宋国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满脸风尘,但眼睛很亮。见了范蠡,他单膝跪地:“范大夫,末将幸不辱命。”
范蠡扶起他:“辛苦你了。坐下。”
海狼坐下,喝了口水,开始禀报:
“末将带人潜入宋国后,按范大夫的吩咐,查了端木赐的三条线。人、粮、钱,都查到了。”
“先人。端木赐在宋国豢养的死士,总数约一百五十人,分藏在三处。宋楚边境那处庄园,是最大的据点,有八十余人。另外两处,一在商丘城中,一在宋齐边境的盐场附近。”
“粮的事,与宋国几家大粮商有关。华氏没有参与,但另外两家——陈氏和许氏——都是端木赐的人。他们以平价卖粮给端木赐,端木赐则帮他们在楚国打通盐路。陈氏和许氏的粮,就是端木赐养兵的来源。”
“钱的事,最复杂。端木赐的钱,主要来自三个地方:一是宋国国库的贪墨,二是齐国丁茂的贿赂,三是私盐贩卖。其中丁茂那边给的最多,每月至少有千金流入端木赐的私账。”
海狼着,从怀里取出一卷竹简:“这是末将记下的明细,请范大夫过目。”
范蠡接过竹简,仔细看了一遍。账目很细,日期、数额、经手人,一应俱全。有了这份账,端木赐的案子就算彻底坐实了。
“做得好。”范蠡收起竹简,“你先去歇息。今晚好好吃一顿,明日再。”
海狼咧嘴一笑:“范大夫,末将不累。末将还想请命,再去一趟宋国。”
范蠡一怔:“还去做什么?”
“追那些逃走的死士。”海狼道,“末将在宋国时,已经查到几条线索。那二十余人,分成了三股,一股往北去了,可能是想投奔齐国;一股往东去了,可能是想投奔越国;还有一股藏在宋国境内,等待时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末将怀疑,藏在宋国境内的那股,可能和丁茂的人有联系。他们若联手,对陶邑的威胁更大。”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的有理。但你现在太累了,先去歇息一晚。明日,我们再议。”
海狼还要再,范蠡按住了他的肩:“听我的。”
海狼看着他,终于点头:“是。”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将海狼带回的账目又看了一遍。
陈氏、许氏——这两家粮商,他听过。宋国的大粮商,除了华氏,就是这两家。华氏中立,陈、许两家却投靠了端木赐。
如今端木赐死了,他们必然惶惶不可终日。若有人趁机拉拢,他们很可能会倒向越国或齐国。
必须抢在别人前面。
范蠡提笔,给白先生写信:
“陈氏、许氏之事,速查。摸清他们与端木赐往来的全部细节,包括账目、书信、人证。同时,派人秘密接触这两家,告诉他们:端木赐已死,楚国和陶邑可以既往不咎,但他们需拿出诚意——指认端木赐的罪行,交出与丁茂往来的证据。
若他们肯合作,可保其家业。若不肯,等昭奚恤那边腾出手来,他们的下场比端木赐好不到哪去。”
写完信,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华氏那边,替范某致谢。这次的事,华掌柜帮忙甚多。日后若有需要,陶邑必当回报。”
封好信,交给阿哑时,已经快三更了。
范蠡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十月初九的月亮,比前两天又圆了些。
再过六天,就是十月十五。
月圆之夜,不知会发生什么。
十月初十,阴。
郑安的家人到了。
一共三个人:郑安的母亲,六十多岁,满头白发,满脸皱纹;郑安的妻子,二十七八,瘦瘦的,眼神怯怯的;郑安的儿子,五岁,比范平大一点,躲在母亲身后,偷偷打量这个陌生的地方。
范蠡亲自见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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