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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险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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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阴。

第一批琅琊粮船抵达后的第三日,陶邑下起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冷雨。

范蠡站在城西工地的棚屋里,望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营地扩建已近尾声,三千顶帐篷整齐排列,排水沟渠纵横交错,粮仓、马厩、武库各归其位。再过七日,第一批两万楚军就将抵达,这里会成为他们驻屯之所。

“范大夫,”海狼从雨中跑来,蓑衣上水流如注,“青石浦那边来人,说第二批粮船到了。”

范蠡精神一振:“这么快?不是说五日后吗?”

“提前了两日。”海狼压低声音,“来的人说,田英那边催得紧,让尽快卸货,一昼夜都不能耽搁。”

范蠡心中一动:“出什么事了?”

“来人没说,只让把这封信交给范大夫。”海狼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双手递上。

范蠡接过,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卷竹简,字迹潦草:

“范大夫亲启:

田乞心腹今日抵达琅琊,名为‘巡视海防’,实为接管水师。我已被夺兵权,软禁府中。送信之人是我心腹,可信。

第二批粮已发出,共一万五千石,由我旧部护送。但这批人到后,请务必藏好,切不可走漏消息。田乞的人正在查我这些日子的往来账目,若查出粮船去向,你我皆有祸事。

那封信,请范大夫妥善处置。若有万一,毁之为上。

田英绝笔。”

范蠡看完,手指微微收紧。

田英被软禁了。夺兵权,查账目——田乞动手比预想的更快。

“海狼,”他沉声道,“传令下去,第二批粮船卸货后,所有参与人员封口,不得走漏半点消息。运粮的牛车全部走夜路,不得白日行走。粮入库后,混入陶邑原有存粮中,单独标记,但账目上不能留任何痕迹。”

海狼神色一凛:“是!”

“还有,”范蠡目光锐利,“青石浦那条路,暂时废了。今夜之后,所有人不得再去那里。接应的船只、人员,全部撤回。”

“可……田英的旧部还在海上,他们怎么办?”

范蠡沉默片刻:“他们会明白的。田英既让送信,必已安排好后路。”

海狼点头,转身冲入雨中。

范蠡站在棚屋门口,望着漫天冷雨,久久未动。

田英倒了。

那条从琅琊购粮的路,断了。

那封亲笔信,成了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

而五万楚军,还有七天就要到了。

申时,雨势稍歇。

范蠡回到猗顿堡,命阿哑请田文、屈由、海狼前来议事。三人到时,天色已暗,书房里点了灯,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

范蠡将田英的信交给他们传阅。田文看完,眉头紧锁:“范大夫,那封信……”

“在我这里。”范蠡从怀中取出那封亲笔信的白绢,“今夜就毁掉。”

屈由迟疑:“可万一将来田英对质……”

“不会的。”范蠡摇头,“田英是聪明人,他让我毁信,就是做好了自保的准备。将来若有人拿这事问他,他会说从未与我往来。我们这边没有把柄,他就安全,我们也安全。”

田文点头,又问:“那第二批粮怎么办?”

“照常入库。”范蠡道,“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来源。账目上,就写从宋国华氏粮行购入。”

“可华氏那边……”

“华掌柜欠我一个人情。”范蠡道,“三年前他儿子在陶邑遇险,我派人护送他回国。这件事他会帮忙遮掩。”

屈由又问:“那田英的旧部呢?他们送完粮,总要回去复命。”

范蠡沉吟片刻:“让他们暂留陶邑。就说粮款还需几日才能结清,请他们稍候。等风头过去,再设法送他们走。”

“可田乞的人正在查……”

“查不到。”范蠡目光笃定,“田英的旧部,必然也是他的心腹。他们敢来送粮,就有办法应对盘查。我们只需给他们一个临时落脚之处,让他们有个交代即可。”

海狼抱拳:“末将去安排。城西有座废弃的盐工棚屋,偏僻隐蔽,可以暂住。”

“好。”范蠡看向众人,“诸位,田英被软禁,意味着齐国局势进一步收紧。田乞接下来必然会加大对公子阳生的搜捕,海上那条退路更加危险。同时,楚国大军即将抵达,陶邑的压力会越来越大。”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接下来的日子,会比之前更难。但我范蠡在此立誓:只要诸位同心,陶邑必存,诸位必安。”

田文起身,郑重拱手:“田某虽为楚臣,但既为陶邑监官,自当与陶邑共存亡。”

屈由也起身:“屈由虽不才,愿竭尽全力。”

海狼咧嘴一笑:“末将的命是范大夫救的,刀山火海,跟着走便是。”

范蠡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父亲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但人心不会。

至少这一刻,这些人愿意与他并肩。

“好。”他起身,举起茶盏,“范某以茶代酒,敬诸位。”

四人同饮。

夜渐深,众人散去。范蠡独坐书房,将那封亲笔信在烛火上点燃。白绢卷曲、焦黑,化作灰烬,落入铜盆。

他看着那些灰烬,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越国时,文种曾问他:“少伯,你我做的事,将来后人会如何评说?”

他答:“不必评说。我们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后人评说。”

文种笑了:“那为了什么?”

他想了想:“为了活着。为了让自己在乎的人,能好好活着。”

如今文种已死,他还在活着。

为了西施,为了范平,为了陶邑这三万百姓,为了那个在郢都官学读书的十二岁少年,为了海上漂泊的姜禾和公子阳生。

为了那些他在乎的人,能好好活着。

九月十九,雨停。

范蠡一早去了城北的粮仓。第二批粮已经入库,一万五千石粟米整齐码放,混在原有的存粮中,看不出任何异样。

管事的账房迎上来:“范大夫,这批粮成色很好,都是新粟。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华氏那边来人了,说账目的事,要当面与范大夫核对。”账房压低声音,“人就在库房外面等着。”

范蠡心中一动。华氏这么快就派人来了?

他走出库房,见一个中年文士站在外面,身着青衣,面容清瘦,见了他便拱手:“范大夫,在下华氏粮行账房华安,奉东家之命前来核对账目。”

范蠡还礼,上下打量他。此人眼神沉稳,举止从容,不像普通账房。

“华掌柜可好?”

“东家安好。”华安道,“只是近日宋国风传陶邑购粮之事,东家让在下转告范大夫:华氏这边已做好账目,就说这批粮是三日前从宋国起运的。但若有人细查,还需范大夫这边配合。”

范蠡点头:“华掌柜费心了。请转告他,范某记下这份情。”

华安微微一笑:“东家说了,当年他公子的事,他一直记着。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华氏粮行的出货账目,请范大夫过目。若无不妥,便按此入账。”

范蠡接过,仔细看了一遍。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日期、数量、单价、经手人,一应俱全。就算有人来查,也挑不出毛病。

“好。”他收起竹简,“华掌柜有心了。”

华安拱手告辞。临行前,他忽然回头,低声道:“范大夫,东家还有句话让在下转告:宋国最近不太平,端木赐频频活动,似有对陶邑不利之举。请范大夫多加小心。”

范蠡心中一凛:“多谢提醒。”

华安离去。范蠡站在粮仓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端木赐——那个被他从陶邑逐走的宋国司寇,果然没有死心。

午后,范蠡正在驿馆与田文商议军需事宜,阿哑送来一封信。

是白先生的密报:

“范大夫:

齐国急变。田乞以‘勾结外敌’为名,诛杀琅琊守将田英满门。田英被处死前,曾受拷问,但始终未开口。其家眷十三口,尽数遇害。

琅琊水师已由田乞心腹接管,正在全力搜捕‘叛党余孽’。田英旧部多数被捕,少数逃亡海上,不知所踪。

另,田英被抄家时,搜出往来书信若干。其中是否有涉及陶邑者,尚不可知。请范大夫速做准备,以防万一。

白。”

范蠡执信的手,微微颤抖。

田英死了。满门十三口,尽数遇害。

那个在琅琊大牢里放走细作的人,那个冒着风险卖粮给陶邑的人,那个要一封亲笔信只为给自己留条后路的人——死了。

而他范蠡,是害死他的推手之一。

若不是陶邑要粮,若不是他写了那封信,田英也许不会冒险。也许还能多活些时日。

“范大夫?”田文见他脸色不对,低声唤道。

范蠡回过神,将信递给他。

田文看完,面色剧变:“这……这……”

“是我害了他。”范蠡声音沙哑。

“不。”田文摇头,“范大夫,田英之死,是田乞要铲除异己。即便没有陶邑这层关系,他也会死。只是时间早晚。”

范蠡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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