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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一坛老酒敬故人 半生戎马半生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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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年关将至,凛冬散尽,春风渐归。

今年的春风,好似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新春的气息,悄然漫遍整座村寨。

一场细碎的春雨拂过皖北大地,消融了淮河两岸的残雪,吹软了许家寨山头的枯枝冻土。熬过兵荒马乱、血战喋血的寒冬,这片饱经风霜的村寨,终于卸下满身肃杀,在乱世夹缝中,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安稳岁月。

自芡河血战早已落幕、蚌埠面粉厂稳步投产后,许家寨彻底归于平和。硝烟尽数散尽,刀枪悉数入库,村寨之中,再也听不见刺耳的枪声,再也闻不到呛人的硝烟。唯余朝夕不绝的鸡鸣犬吠、孩童嬉闹、袅袅炊烟,岁岁年年的烟火人间,在乱世的缝隙里,缓缓铺展开来。

亲历过生死离别、浴血守家的许家寨百姓,比任何人都懂得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家家户户早早清扫院落、修葺屋舍,村中男丁上河坝砍柴备薪,妇人在家浆洗缝补,寨中老少各司其职、各安其位,满心欢喜地筹备着新年。

寨中的牲口棚热闹一片,护卫队的青壮汉子合力杀猪宰羊,滚烫的沸水浇在牲身之上,白茫茫的热气腾空而起,混着浓郁的鲜肉香气,飘遍整座村寨。案板上,猪肉、羊肉整齐码放,红火热闹的年味儿,彻底冲淡了数月以来笼罩村寨的血色悲痛。

腊月将尽,除夕如期而至。

天色微朦,晨曦未亮,村寨便已然苏醒、热闹起来。家家户户搬出提前裁好的大红纸张,研好浓墨,提笔书写新春楹联。没有奢华堆砌的辞藻,字字皆是岁岁平安、家国永安的质朴期许,笔锋端正,字句赤诚,藏着乱世凡人最真切的期盼。

孩童们换上干净的粗布新棉衣,攥着大人剪下的红纸碎边,追跑嬉闹,笑语盈盈。待对联写就、风干定型,全村人齐齐出动,贴门框红联、挂窗棂福字,素净古朴的土坯老屋,被点点鲜红尽数点缀,暖意融融,喜气盎然。

暮色四合,夜幕低垂,零星的爆竹声率先划破山野静谧。

噼里啪啦的脆响炸开夜空,火星四溅,点亮沉沉暮色。转瞬之间,连片的爆竹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响彻山野河畔,驱散冬日寒凉,拂去乱世经年的阴霾。

许家寨的年夜饭尽数摆在庭院之中,荤素齐备,酒菜飘香。邻里乡亲、护卫队员、留守伤员齐聚一堂,围坐团圆。没有乱世的惶惶不安,没有沙场厮杀的惊惧惶恐,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久违的、发自心底的安然笑意。

这是许家寨全体族人,熬过数年匪患侵扰、日寇肆虐、战火纷飞,挺过惨烈的芡河血战、骨肉分离之痛后,迎来的第一个安稳祥和的新年。

万家灯火明,岁岁烟火安。此刻寻常的人间暖意,是无数忠烈用鲜血与性命,为这片土地换来的圆满山河。

整夜守岁,灯火不熄。

天光破晓,大年初一的晨曦温柔洒落,铺遍青山河坝,照亮整座安宁的许家寨。

天色刚露鱼肚白,寨中男女老少尽数起身,穿戴整齐素净衣衫。无人喧哗,无人嬉闹,众人自发集结在寨口广场,肃穆井然。

皖北世代规矩,大年初一,先祭忠魂,再贺新春。

黑宸早已从蚌埠连夜赶回村寨。

一身素色长衫加身,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眼之间,沉淀着化不开的沉重与温柔。他静静伫立在人群前方,望着身后满寨百姓、护卫队员、垂垂老者、垂髫孩童,沉声开口。声音清浅低沉,却字字千钧、句句郑重:

“今日新春伊始,山河暂得安宁。我们得以阖家团圆、安稳过年,从不是乱世仁慈,亦非岁月自来静好。是万千忠骨埋于皖北故土,是无数弟兄舍命沙场,替我们挡住乱世刀兵,守住了这一方乡土、一方烟火。”

“随我上河坝,祭拜英烈,告慰亡魂。”

话音落地,全场寂然肃穆。

无人应声,人人俯首颔首,井然有序地跟随在黑宸身后,沿着青石板山路,缓步走向寨几里开外那片依坝傍水、面朝淮河的许家寨抗日革命烈士陵园。

山路绵长,晨风微凉,裹挟着河坝草木的清冽气息,吹散了新年的融融暖意,只余下满心的肃穆与沉哀。

整片陵园依淮河堤坝而建,层层叠叠、整整齐齐的坟茔与衣冠冢顺着地势铺展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肃穆庄严。

一万七千余座墓碑,静静伫立在青山碧水之间。

这一万七千余忠魂,皆是十余年来,为抵御日寇铁蹄、保卫皖北大地、守护一方乡邻,战死沙场、埋骨山河的英烈。其中有遍历半生烽火的老将,有初入沙场、壮志未酬的少年,有披甲卫国、浴血拼杀的战士,亦有舍身护寨、慷慨赴死的乡邻。

密密麻麻的坟头新旧交错,青苔斑驳覆满碑身。每一座墓碑之下,都藏着一段热血峥嵘的往事,一场痛彻心扉的生死别离,一桩未能圆满的人间执念。

黑宸脚步沉重,一步步穿行在林立的墓碑之间。

目光缓缓扫过一座座熟悉的碑铭,心底万千酸涩翻涌,层层叠叠压得胸腔闷痛,眼底悄然泛红。

陵园前排,长眠着他至亲至爱的家人。

引他入武道、后又教他守家国的爷爷悟道;一生仁善、心怀苍生、温柔纯粹的师姑奶温福儿;一生刚正不阿,最终遭亲兄与日本间谍小泉惠子联手残害、含恨而终的父亲邹启航;温婉贤淑、持家护亲,却在他降生之时便撒手人寰的母亲芬儿;自幼疼他护他、早早殒命的姐姐霞儿、哥哥新儿;一身铁血肝胆、忠义无双的叔叔邹启程,以及温柔良善、相伴半生的婶娘秀儿。

紧随其后的,是陪他征战半生、并肩浴血、生死与共的至亲战友。

忠厚赤诚、至死不渝的许四宝,勇猛善战、悍不畏死的高达,沉稳坚毅、血染疆场的赵卓,意气风发、埋骨青山的谭旭、张旭、苏芮、张凤茹;同门情深、相伴沙场的大师兄鸿儿;清冷果敢、救死扶伤的张敏;杀伐果断、殉身家国的潇静怡(衣冠冢);还有远赴华夏、驰援皖北,为抵御日寇毒气弹、救治伤员,最终中毒殉国的法国医生丹妮。

陵园侧后方,是去年芡河血战中,为守护砖窑厂、守护许家寨、守护万千百姓,轰然倒在阵地之上的一百二十七名护卫队弟兄,还有含恨终老、为护寨倾尽余生的刘锁根老母亲,以及无数舍身护寨、慷慨殉难的乡邻百姓。

而陵园最侧边,一座干净整洁、碑文字迹温婉的孤坟,是他此生最深的执念、最难释怀的遗憾——他的妻子何秋艳。

秋艳身侧,长眠着仁厚善良、一生磊落的岳父何清平;不远处,是徐贵那位满心温柔、盼归不得的爱人林翠兰。

一座座静默坟茔,一个个鲜活姓名,一张张昔日笑颜,一幕幕并肩过往,瞬间涌入黑宸脑海。昔日欢声笑语、朝夕同行的至亲挚友,如今尽数长眠青山、与世长辞,再无归期。

全寨百姓有序分列陵园两侧,人人手持纸钱香烛,静静伫立,全场寂然无声。

黑宸率先上前,点燃香火,躬身三拜,虔诚肃穆。

袅袅青烟随风扶摇而上,盘旋在陵园长空,化作无尽的思念与绵长的告慰。

而后,邹诗涵、刘锁根、徐贵、卢骁雄依次上前祭拜,全寨百姓、护卫队员紧随其后,一一焚香烧纸、躬身致敬。

纷飞纸钱落满坟前,点点星火照亮冰冷碑石。河坝晚风簌簌作响,似是英灵低语、亡魂轻叹,与人间滚烫的思念遥遥相和。

整整一个时辰,祭拜礼毕。

众人心怀敬畏,缓缓起身,在领队指引下有序下山,归返村寨,将这片寂静青山,尽数留给长眠的忠魂,留给独自驻足的黑宸。

人群尽数散去,偌大陵园,终剩他一人。

河坝风寂,枯木萧瑟,天地万籁俱寂。

黑宸迟迟未曾转身离去。

他抬手提起随身带来的两坛老酒,缓步穿行在墓园之间。

怀抱酒坛,他一步步缓缓走过每一座至亲、挚友、挚爱之人的坟茔,逐一站定,缓缓蹲身。

抬手启开封泥,醇厚的酒香混着山间清冽晚风四散开来,漫遍整片陵园。

他最先走到爷爷悟道的坟前,将温热的老酒缓缓倾洒在坟前黄土之上。声音低沉沙哑,褪去半生杀伐冷峻,只剩历经风霜的温柔赤诚,娓娓絮语,宛若年少时依偎在祖辈身侧,轻声倾诉:

“爷爷,又是一年新春,人间安稳,村寨安好,我来看您了。”

“我缘起东山修真寺。自我记事起,便是师祖教我识字明理、修身养性,教我苦修武艺、淬炼本心。教我勿争强好胜,更教我心怀苍生、守土护家、无愧本心。我刚出生时,全村人皆言我是灾星,若不是您与父亲、叔叔连夜将我送往东山修真寺庇护,我恐怕早已夭折乱世、埋骨荒丘。孙儿谢谢您,护我一命,亦育我一生。”

“十五岁之前,我长居山寺,不问俗世纷扰,潜心修行,本以为此生便伴着青灯古佛、山河草木,安稳度日。可乱世无情,日寇铁蹄踏碎皖北山河,烧杀掳掠、荼毒苍生。待我归乡,所见皆是乡邻流离、山河破碎、满目疮痍。”

“那时您总护着我,说我年纪尚幼,不许我奔赴沙场、直面刀兵。是师祖嘱我下山赴国难,我自此披甲八载、浴血抗战。从皖北平原鏖战,到大别山脉突围,再远赴东北沙场御敌,八年枪林弹雨、九死一生,从未有过半句退缩。我始终谨记您的教诲,不欺黎民百姓、不负家国民族,斩日寇、诛汉奸,拼尽全力护一方乡邻安宁。”

“如今日寇已降,乱世暂歇。我守住了您亲手筑建的许家寨,守住了这一方水土、一方百姓,如今村寨兴业建厂、烟火繁盛,总算没有辜负您毕生期许。只是山河暂稳、人间太平,却再也无人陪我共赏新春岁岁、山河锦绣。故人长辞,山河依旧,岁岁春归,岁岁思您。”

轻声絮语落罢,他再倾半盏老酒,对着墓碑深深躬身,满心感念与思念,尽付山河清风。

起身移步,他行至师姑奶温福儿坟前,酒水轻洒黄土,轻声呢喃:

“师奶,爷爷常说,您年少之时,便与师祖并肩抗八国联军,一身轻功可飞檐走壁,一手飞镖能百步穿杨,巾帼风骨,不输男儿。您一生未嫁,只为守着当年爷爷一句‘这辈子只稀罕你’的诺言,执念半生、温柔半生,最终却是爷爷负了您大半生深情。如今您与爷爷长眠一处,可否还在执着当年那句一诺情深?”

“您一生不争不抢、淡泊通透,付出万千,从不求半分回报。当年我于上海滩与您相遇,您便待我如亲孙,护我周全、教我良善,予我无尽温暖。如今山河渐安、乱世将平,我多想问您一句,下辈子,徒孙定好好孝敬您、陪伴您,您可愿意?”

“师奶,您毕生期盼的太平盛世,我替您守住了。往后世间疾苦、人间风雨酸甜,皆由我替您品尝。您且安心长眠。”

脚步未停,前路皆是旧人孤冢,步步皆思故人。

他伫立在叔叔邹启程、婶娘秀儿坟前,眼底酸涩翻涌,嗓音微沉:

“叔叔,婶娘。自我爹娘早逝之后,您们待我与哥哥姐姐视如己出,悉心庇护、尽心教养,护我们熬过最艰难的乱世岁月,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半分苛责。”

“半生护佑,半生恩情,我无以为报。今日我多想唤您们一声爹娘,弥补此生未尽的孝道。这辈子无缘承欢膝下、侍奉左右,若有来世,我想做您们的儿郎,岁岁尽孝、朝夕相伴。”

“如今村寨安稳、百姓团圆、烟火寻常,唯独您们再也归不了家。此生庇护之恩,黑宸铭刻心底,终生不忘。”

缓步前行,行至父母坟前,黑宸挺拔的身形微微震颤,眼眶彻底泛红,语气染上难以抑制的哽咽:

“爹,娘。”

“孩儿知晓,您们爱子心切、初心赤诚。只是您们走得太早,孩儿从未见过您们模样,从未承欢膝下、尽孝床前。纵使您们未曾伴我长大、未曾看我成年,您们依旧是我此生最亲的爹娘。”

“孩儿多想依偎在您们身侧,听您们叮嘱,享片刻天伦。孩儿真的好想您们……或许是血脉牵绊、骨肉相连,念及此处,热泪终是难掩,簌簌落下。”

“如今我已然站稳脚跟,护住了一方家园、守住了族人,山河永安、故土安宁。岁岁新春,岁岁思亲,孩儿对您们的念想,从未断绝、岁岁不休。”

他静静伫立良久,任由山间晚风拂去眼底湿意,稍稍平复心绪,方才缓缓移步。

来到高达、高达祖父,以及苏芮、张敏、潇静怡一众生死战友的坟前,他敛去哽咽,语气铿锵赤诚,藏着铁血初心与半生情义:

“高达老英雄,晚辈记得您。也听爷爷说过您当年八国联军犯华,您年少从戎、浴血卫国,刀劈倭寇、守护山河;数十年后日寇再犯华夏,您依旧披甲上阵、挺身而出,沙场杀伐果断、悍不畏死。只是您终究低估了日寇的残暴狡诈,终究没能等来太平人间。”

“各位姐姐、各位弟兄,沙场之上,你们始终护我周全、待我至亲,与我同生共死、并肩抗敌。我们一同啃过粗粮、守过寒夜战壕,一同拼过白刃、闯过绝境危局。我们曾相约,待山河安定、乱世终结,便卸甲归乡、安居故土,岁岁相伴、岁岁安然。”

“可乱世无情、沙场无归,你们一个个先行赴死、埋骨皖北,留我一人独守盛世人间、满目山河。芡河一战,一百二十七名弟兄浴血护寨、尽数殉身,我眼睁睁看着一众鲜活弟兄倒在身前,心如刀割,却无力回天、无从挽留。若是你们尚在,该有多好。”

“你们放心,你们以性命守护的许家寨、守护的万家灯火,我拼尽此生、倾尽所有,也会死死守住。你们的至亲家人,便是我的至亲家人,我终生赡养、岁岁照拂,护他们一世安稳、一生无忧,绝不辜负忠魂热血,绝不叫英烈无依。此生我们并肩家国,来世我们依旧同行、共守山河。”

最后,他缓缓走到那座最温柔、最让他痛彻心扉的孤坟之前——何秋艳的坟茔。

坟前草木规整、干净肃穆,一如她生前温婉纯粹、干净通透的模样。

黑宸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冰冷寒凉的碑石。眼底半生杀伐的坚硬、历经乱世的冷峻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温柔、绵长的思念与深入骨髓的愧疚。声音低至呢喃,藏着此生最刻骨铭心的深情与遗憾:

“秋艳,我来看你了。”

“这是你离开我的第一个新年。自你走后,我日日夜夜、分分秒秒,从未忘记过你,满心满眼皆是你的模样。没有你的日子,无依无靠、无人相伴,我只能咬牙硬扛风雨、孤身支撑一切。秋艳,我想你,我此生挚爱,唯有你一人。如今百姓安乐、山河安稳、烟火寻常,可岁岁新春、岁岁山河,唯独少了你。”

“我二十余年人生,大半时光都在浴血杀伐、征战四方,见惯尸山血海、人间疾苦,早已心如磐石、无所牵绊。直到遇见你,你温柔纯粹、干净善良,似是乱世沉沉黑夜中,唯一洒落人间的月光,照亮了我满是血腥与阴霾的余生。是你,让我在刀枪剑影、铁血杀伐之外,懂得了温柔暖意、团圆安稳、人间烟火。”

“我曾许你一世安稳,许诺待战乱平息、山河安定,便卸甲归田、弃戈归乡,陪你看遍山河锦绣、守尽岁岁寻常。可终究世事无常、命运弄人,我终究食言了。你终究没能等到太平盛世,没能等到我归田相守、朝夕相伴。”

“你走之后,旁人都说我收心敛性、一心守寨护民、兴业安邦。可唯有我自己知晓,我守着村寨、守着百姓、守着这片山河安稳,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守护着你。为了你心心念念的太平盛世,为了你未曾看完的人间烟火,为了我们未能圆满的余生期许。”

“世间万千执念、万般心愿,皆可圆满,唯独你,是我此生无法弥补、无法释怀的毕生遗憾。人间岁岁新春,山河岁岁长青,我岁岁年年,念你如初、思你不悔。你长眠青山故土,我替你守山河无恙、看人间安稳、护烟火寻常。此生不负家国苍生,亦不负与你的一场相逢、一世深情。”

“如今咱娘身体硬朗安泰,我单独为她安置了清净小院,衣食无忧、安稳度日。我不在寨中之时,乡亲们也会时时照拂、尽心照料。你放心,我定会替你恪尽孝道,为老人家养老送终、安度余生。”

山风呜咽,簌簌掠过墓园,似是温柔回应、故人低语,盘旋坟前,久久不散。

黑宸便这般,一座坟、一伫立、一倾诉。

从清晨曦光初露,到日上三竿晴空万里,再到夕阳西垂、落日熔金,余晖染红整片青山淮河。

一万七千余座忠魂坟茔,他一一驻足、一一告别、一一倾诉。

半生烽烟往事、经年浮沉过往,幼年山寺修行、下山奔赴国难、皖北浴血鏖战、东北千里驰援、湖南沙场征战、守寨浴血拼杀、历经生死别离,所有尘封心底的往事、无人诉说的委屈愧疚、藏于骨血的赤诚思念,尽数对着长眠的故人,娓娓道来。

山间无人相伴、无人应答,唯余清风作伴、晚风为听、忠魂相依。

夕阳西下,落日熔金,漫天余晖拉长他孤寂挺拔的身影,立于万千坟冢之间,孤绝而坚定。

暮色渐浓、晚风渐寒之际,一道轻柔细碎的脚步声,顺着山路缓缓传来。

邹诗涵手提一盏琉璃灯笼,缓步登上陵园山道。远远望着那道独自伫立墓园、萧瑟孤寂的身影,眼底盛满心疼与温柔。

她未曾上前惊扰这份独处的哀思,静静伫立片刻,待落日彻底隐入西山、夜色漫上山峦,才轻声开口,温柔唤道:

“宸儿弟弟,日头已然落了,山间天凉露重,寨里的年夜饭已经热好,乡亲们都在等着,盼你回去团圆。”

黑宸闻声,缓缓回过神来,收敛眼底所有酸涩深情,整理心绪,而后对着整片陵园、万千忠魂,深深躬身一拜。

“诸位英灵,岁岁安息,山河无恙,家园无忧。”

言罢,他缓缓转身,迎着沉沉暮色与微凉晚风,朝着邹诗涵的方向缓步走去,一步步离开这片盛满思念、遗憾与赤诚的青山陵园。

春日昼暖,岁月从容。

安稳祥和的新春悄然落幕,冬日冰雪彻底消融,大地回暖、万物复苏,山野草木抽芽吐绿,处处皆是新生暖意。

新年的红火热闹渐渐褪去,许家寨褪去喧嚣,重归安稳平和的日常。

寨中的砖窑厂率先重启烟火,工匠、雇工、护卫队员各司其职,烧窑制砖、修缮村寨工事、打理厂区器械,机器低鸣、烟火不息,恢复了往日的繁忙有序、蒸蒸日上。

远在蚌埠城郊的面粉厂,也全面复工复产、全速运转。张若卿统筹全厂经营大局,张若琳严格把控生产工序与面粉品质,王二奎、庄湘绣全权打理后勤仓储、人员调度,全厂工人勤恳劳作、各司其职。厂房机器日夜轰鸣不休,雪白优质的面粉源源不断产出,供销网络全面覆盖皖北全境,产业兴盛、生意兴隆,一派安稳繁盛之景。

村寨之内,岁月温柔、烟火寻常,日日安然静好。

每日晨光微熹、朝露未干,寨中学堂便准时响起朗朗读书声。

邹诗涵闲暇之余,便常驻学堂,与寨中数位识字先生一同授课讲学,悉心教导寨中孩童读书识字、明礼知义、修身立德、心怀家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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