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一亩地还没熟透,账房先慌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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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头还在老朱手里。
朱元璋偏偏在这时候看了他一眼。
“怎么,又想躲?”
陆长安诚恳道:“父皇,儿臣只是觉得,一亩地还没熟透,就为它立册,规格是不是太高了些?”
朱元璋冷笑。
“你还知道规格高?”
“知道。”
“知道就好好看着。”
陆长安沉默一瞬。
朱元璋道:“这册子既因你那两道垄起,后头出了漏,朕先问你。”
陆长安抬头,满脸真心都快裂开。
“父皇,儿臣就改了两道垄。”
朱元璋道:“两道垄能让账房慌成这样,够问你了。”
陆长安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行。
这世上最倒霉的事,莫过于只是想少干一点,结果别人因为少干出来的法子先慌了。
他们一慌,老朱就更觉得他有用。
朱标唇边似乎动了一下,很轻,很快。
他没有替陆长安说话,只把第二行字写下去。
新法所用,先记实情,再论旧称。
堂里静了许久。
这行字一落,黄顺方才那句“无新项可入”便彻底没了立脚处。
没有旧称,也得先写。
旧称压不住实情。
这才是真刀。
蒋瓛让人把黄顺拖下去时,黄顺已经叫不出声了。
其余几个书吏跪在原地,手指都在抖。
朱标把笔搁下。
“谁来记第一条?”
没人敢动。
陆长安看着他们那副样子,烦得揉了揉眉心。
“我来念,你们写。”
几个书吏同时抬头。
陆长安道:“别看我,我也不想。可照你们这个磨蹭法,午饭前都写不完。”
朱元璋冷冷道:“写。”
一个年轻书吏被推了出来,跪坐到案边,手抖着拿起笔。
陆长安走到案前,指着那两页散抄。
“第一条。试田东侧,新垄两道,各长二十七步。昨日日落前开水,水车转三十二轮,入沟后未漫埂,沟底留水约半掌。”
书吏一边写,一边额上冒汗。
“第二条。今晨卯后,旧垄三处叶尖卷,新垄两道叶身较直,根边泥不结硬壳。”
朱元璋听到这里,看了他一眼。
“你连这个也看?”
陆长安道:“父皇,儿臣不看就得返工。苗死了还要重栽,水跑了还要重浇,人累了还要闹病。算来算去,看一眼最省事。”
朱元璋哼了一声。
“懒得倒有章法。”
陆长安不接这句。
接了就是又给自己找活。
他继续道:“第三条。昨夜二更后,有庄户三人至新垄外偷看,一人照木签抄字,未踩苗,未动沟,未拔签。”
小吉子小声补道:“还有一个没抄字,只蹲在沟边摸泥。”
陆长安点头。
“加上。另有一人摸沟边湿泥,疑看水路。”
朱标道:“写明,未罚。”
书吏一愣。
朱标看着他。
“偷学要记,未毁田也要记。人心为什么动,也要记。”
这话落下,陆长安忍不住偏头看了朱标一眼。
太子这刀越用越稳了。
不只会压人,也开始会留活口。
若只罚偷学,底下庄户以后只会更怕。
可把偷学也照实记下来,事情味道就变了。
它不再只是犯规。
它也是新法有用的实证。
朱元璋没说话,只看着朱标写。
眼底那点冷意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陈福在旁边垂着眼,等朱标写完,才低声道:“殿下,实记册既立,旧簿是否仍照原法留存?”
朱标道:“留。”
几个书吏刚松半口气。
朱标又道:“旧簿留作对照。以后凡试田实记与旧簿相抵,逐条圈出。”
那半口气直接断在他们喉咙里。
陆长安心里也一紧。
旧簿对照。
这四个字一出来,眼前这一亩地就再也压不住后头的旧账了。
旧账最怕对照。
因为旧账能骗一年,能骗一册,最怕不同年份、不同人、不同实情摊在一起。
一摊开,笔迹会说话,数字会说话,空白也会说话。
朱元璋显然也听懂了。
“拿旧年账来。”
陈福早有准备,抬手让两个小宦官把一只封匣抬上来。
匣口黄封未拆。
蒋瓛亲自验封,割绳,开匣。
里头压着三本旧簿。
皇庄旧年田亩水耗簿。
皇庄旧年工料杂耗簿。
皇庄旧年肥土运脚簿。
陆长安本来只是随意瞥了一眼。
看到第三本时,眼皮轻轻一跳。
肥土运脚。
这名字一听就脏。
物理意义上的脏。
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朱标先翻的是田亩水耗簿。
第一页,旧垄东侧一亩,春水二十一担,耗工六名,苗成七分。
他又往后翻到同项旧记。
再往后翻一年。
还是一样。
二十一担。
六名。
七分。
连缺口都像照着上一年描的。
朱标的指尖停住。
堂内气息慢慢凝紧。
陆长安站在旁边,脸色也淡了下来。
庄稼是活的。
天也不是死的。
一年旱些,一年涝些,水车没立之前,人挑水总会有多有少。哪怕账房再懒,也不该连三年的水耗、工数、苗成全一样。
这哪里是稳。
这分明是糊。
这是有人把活地写成了死纸。
朱元璋拿起那三页,看了很久。
久到几个书吏跪得几乎撑不住。
他忽然问:“三年,天一样?”
朱元璋又问:“人一样?”
仍旧没人敢答。
朱元璋把那几页纸摔到案上。
“那这数怎么一样?”
这一声不高,却像铁锤砸在每个人后颈上。
一个年纪稍大的书吏终于撑不住,伏地颤声道:“陛下,旧年旧簿多按常数誊录,若无大灾大歉,便不逐日细改……”
“常数?”
朱元璋盯着他。
那书吏抖得话都碎了。
“只是旧账房传下来的便宜法,小的们只是照用……”
陆长安轻轻吸了口气。
便宜法。
好一个便宜法。
人挑水挑到肩背烂,田干到苗卷叶,庄户半夜偷偷摸沟学新垄,账上轻飘飘一句便宜法,就能把三年写成同一年。
真省事。
比他还会省事。
只是他省的是人命和返工。
这些人省的是良心。
朱标没有发怒。
他只是拿起笔,在三页旧账旁边各圈了一道。
圈完,写下四个字。
同数待核。
随后他又翻开那本肥土运脚簿。
陆长安眼睁睁看着那几页翻过去。
东侧一亩,肥土三车,运脚二百四十步。
又一年。
肥土三车,运脚二百四十步。
再一年。
仍是三车。
二百四十步。
朱标的手停住了。
陈福低声道:“殿下,这一项也同数。”
蒋瓛看向跪着的书吏。
那几个书吏的脸已经灰了。
陆长安盯着“二百四十步”几个字,忽然问:“这肥土从哪儿运?”
没人立刻答。
陆长安看向小吉子。
“小吉子,今日来的路上,你看见肥坑了吗?”
小吉子一愣,忙道:“看见了。在后坡下头,离东侧试田远得很。奴婢跟着石大人走过,绝不止账上这些步数。”
陆长安笑了一下。
笑意却没到眼底。
“账上二百四十步,地上不止这些步数。”
他看着那本旧簿。
“这地还没熟,旧账倒先烂透了。”
朱元璋缓缓抬眼。
堂内所有人都把头伏了下去。
朱标把那本肥土运脚簿压到新立的实记册旁边,声音平稳,却冷得让人心口发麻。
“封肥土旧账。”
蒋瓛应声上前。
朱元璋看着陆长安,语气沉沉。
“明日,看肥坑。”
陆长安眼前一黑。
他就知道。
这破账一翻,脏活准在后头等着。
他只是想让两道垄少死几棵苗。
结果水车没躲掉,旧沟没躲掉,账房没躲掉,现在连肥坑都没躲掉。
这活路怎么越省越多?
朱元璋见他那副像被雷劈过的神色,冷笑一声。
“嫌麻烦?”
陆长安沉默片刻,真心实意道:“父皇,儿臣现在觉得,麻烦都嫌儿臣。”
朱标低头落下最后一笔。
皇庄旧年肥土运脚,同数待核。
墨色压进纸里。
正堂外,水车还在远处慢慢转。
田里的苗还没长熟。
可账上的旧数,已经先露了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