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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苗还没长熟,人先偷偷学上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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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皇庄,比白日更冷。

水车的吱呀声隔着一片田传过来,时断时续,像有人在黑暗里慢慢磨一根旧骨头。

两道新垄旁的小木签还立着。

新垄一。

新垄二。

木签上的字被露水浸得发暗,可笔画仍清楚。那是朱标亲口定下的字,谁也不敢拔,谁也不敢碰。

石通蹲在田埂边,看着泥上的几枚脚印,脸色沉得像夜里的井水。

脚印都停在界外。

没有进田。

没有踩苗。

也没有碰沟口。

可它们偏偏全朝着那两道新垄。

小吉子提着灯笼,灯火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他把灯压低,照了好半天,小声道:“石大人,这不像是来毁田的。”

石通看他一眼:“你看出来了?”

小吉子咽了咽口水,点头:“脚尖朝里,停得久。要是来毁田,鞋印不会这么规矩。还有这里。”

他伸手指着田埂边一处浅浅的泥印。

“有人蹲过。膝头蹭到泥了。人要是来踩苗,哪有蹲下来看的?”

石通沉默片刻。

远处巡夜的军士正沿田边慢慢走,刀鞘碰在甲片上,发出极轻的响声。

那声音一过,田埂另一头忽然有草叶轻轻一动。

石通眼神骤冷。

“谁?”

他这一声不高,却像刀背拍在夜色里。

草丛后头立刻僵住。

小吉子吓得灯笼一晃,灯火扫过去,只见田埂外头蹲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都缩在沟边,肩膀紧得像被绳子勒住。

石通起身,大步过去。

“出来。”

那两人没敢跑。

片刻后,两个庄户从沟边爬出来,身上全是露水和泥。一个年纪大些,头发灰白,手背粗得像老树皮。另一个年轻,瘦得厉害,草鞋上沾着湿泥,膝盖处也沾了一大片。

两人一出来就跪下。

“军爷饶命!”

石通冷着脸:“谁让你们来的?”

老庄户连连磕头:“没人让,小的们自己来的。”

年轻庄户吓得声音都发飘:“小的没动田,小的真没动田。”

石通看向小吉子。

小吉子把灯笼举低,先照他们脚下,又照他们裤脚。

老庄户的草鞋底沾的是田西头的灰泥,泥色发白,掺着细沙。年轻庄户膝头的泥却是新垄边的湿泥,软,深,沾着一点细草根。

小吉子看了半晌,小声道:“他们真蹲下看了。”

石通问:“看什么?”

年轻庄户抖了一下,不敢答。

老庄户咬了咬牙,低声道:“看水。”

石通眉头压下。

老庄户忙道:“小的真没坏心。小的家里分看西头那三垄,年年浇了也蔫,挑水挑得肩都烂了,苗还是站不起来。今日白天看见这两道新垄边的苗起色好,小的心里惦记,夜里睡不着,就想过来看看水到底是怎么走的。”

年轻庄户低着头,声音更小:“小的也是。小的那垄地,高处干,低处烂。陆公子今日说顺脚底下那点路,小的没听明白。”

石通没有说话。

他是武人,不懂地里的细法。

可这几句话,他听懂了。

这两人来田边,偷看的分明是一条活路。

小吉子举着灯,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骂。

田边风从沟口过来,带着湿泥和水草味。两道新垄安静地伏在夜里,苗叶上挂着露,叶尖微微挺着。和旧垄那一片灰蔫比起来,这点青意在黑暗里并不显眼,却已经足够勾人。

石通最终道:“押到值棚。”

老庄户脸色一白。

“小的真没动田啊!”

石通冷声道:“动没动,明早陆公子看了再说。”

小吉子忙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田埂。

灯光扫过泥面。

他忽然停住。

“石大人,还有一双脚印。”

石通转身。

小吉子把灯笼移到田埂另一侧。

那里离新垄稍远,靠近守田军士换岗的小路。泥上也有一双脚印,却不像庄户草鞋踩出来的。鞋底窄,印浅,泥带得少,站的位置也古怪。

它没朝苗。

它朝着守田人换岗的那条路。

石通眼神冷了下来。

“这双脚印是谁的?”

老庄户茫然摇头。

年轻庄户更是吓得脸发青。

“小的不知道,小的来时那边没人。”

小吉子蹲下来,用手指在脚印旁边虚虚比了一下。

“这人没蹲。他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石通问:“看田?”

小吉子摇头:“像是在看人。”

这句话一落,夜色忽然更冷。

石通抬头,望向田埂外那条通往庄头值房的小路。

风吹过草尖,草叶伏下去,又缓缓立起。

第二日天刚亮,陆长安被叫到田边时,脸色比泥还难看。

他昨夜原本已经躺下。

刚合眼没多久,小吉子就来敲门。敲得还很轻,像怕惊动他,又怕不惊动他。

这就更烦。

陆长安披着衣裳走出来,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种田为什么也要半夜加班?

他到值棚时,两个庄户已经跪得腿都麻了。

老庄户额头上还沾着泥,年轻那个眼睛发红,一看就是吓了一夜。

石通站在旁边,把昨夜的事说了。

陆长安听完,先看那两人,又看田边脚印,最后看向小吉子。

“你说他们来偷学?”

小吉子小声道:“小的看着像。”

陆长安揉了揉眉心。

“偷学也挑个白天啊。半夜蹲田边,知道的说你们学改垄,不知道的还以为地里长鬼,等我来抓。”

年轻庄户抖了一下。

老庄户却听出这话里没立刻要打的意思,忙抬头道:“陆公子,小的真没想坏田。小的就看一眼,看完就走。”

陆长安问:“看明白了吗?”

老庄户一愣。

“啊?”

陆长安蹲到他面前:“你蹲半夜,露水吃了一身,泥糊一裤子,总不能白受罪。看明白多少?”

老庄户嘴唇动了动,像不敢说。

石通冷声道:“问你话。”

老庄户这才低声道:“看明白一点。新垄边的水,不是直冲根下去的,是绕着走。旧垄那边水一急,就把根边冲出硬皮,日头一晒,土就裂。新垄这边沟浅,水慢,苗脚边湿得匀。”

陆长安看着他,眉梢微微一动。

“还有呢?”

老庄户咽了咽口水,胆子稍大些。

“沟口不能贪大。大了水跑得快,低处积,高处干。小口慢慢放,水才听话。”

小吉子眼睛亮了一下。

他昨夜看了半天,也只觉得老庄户是真看田。现在听这几句,才知道这老头真把东西看进去了。

陆长安又看向年轻庄户。

“你呢?”

年轻庄户低头道:“小的只看见,新垄背比旧垄高一点点,两边压得也紧。苗根旁没糊死,也没被水晃得歪。”

陆长安沉默片刻。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

石通看他。

陆长安道:“这俩先别打。”

老庄户和年轻庄户同时抬头,像没听清。

石通问:“不罚?”

陆长安指了指田埂:“他们没越界,没动苗,没改沟。罚什么?罚他们觉得活命重要?”

庄头正站在外围,听见这话,脸色立刻变了。

他昨夜被叫来时就知道不好。

有人夜里摸到新垄边,按旧规矩,轻则打,重则押。皇庄的田,岂是底下庄户想看就看的?若人人都能偷着学,那往后谁还听庄头和管事的安排?

庄头连忙上前,躬身道:“陆公子,皇庄有皇庄的规矩。夜里私近试田,虽没动手,也坏了禁令。若今日不罚,往后人人都来,田边还怎么守?”

陆长安看向他。

“你急什么?”

庄头后背一僵。

陆长安语气很平:“他们要是踩了田,毁了苗,你急着罚,我还能夸你一句懂事。他们只是站在外头看,你比石通还急。”

庄头喉头动了动:“小的是怕乱。”

陆长安道:“怕乱,还是怕人看懂?”

庄头脸色瞬间白了。

石通眼神也压了过去。

小吉子提着灯笼,默默往旁边退了半步。

庄头跪下得很快。

“小的万不敢有这等心思。”

陆长安没再逼他。

庄头这张脸,迟早还会翻出来。眼下更要紧的,是田边这一夜多出来的脚印。

陆长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把昨夜来的庄户名字记下。白日可以在界外看,不准踩田,不准动苗,不准改沟口。谁真想学,白天来问。谁半夜再摸过来,腿打折了别怪我没提前说。”

老庄户怔住。

年轻庄户更怔。

庄头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惊慌。

石通也看向陆长安:“白日许看?”

“许看。”陆长安道,“反正他们想看,拦也拦不住。越拦越像藏着金砖。让他们在界外看,守着看,总比半夜一个个蹲草里吓人强。”

小吉子小声道:“那另一双脚印呢?”

陆长安回头。

石通把昨夜另一个脚印的位置指给他看。

陆长安蹲下看了片刻。

那双脚印离新垄远,离换岗路近,鞋底细窄,不像常下田的人。泥印浅,停顿的位置很巧,能看见守田军士从哪边来,哪边去,也能看见值棚灯火。

陆长安脸上的困意淡了些。

“这个脚印冲着人来的。”

石通道:“臣已让人盯庄头值房和账房那边。”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石通补了一句:“未惊动。”

陆长安点头:“行。先别拿。别一动就把后头的人吓回窝里。”

庄头跪在旁边,额角已经冒出汗。

陆长安像没看见。

他转身看向那两名庄户。

“今天白日,你们两个先来。”

老庄户愣住:“小的?”

“对。”陆长安道,“你们昨夜看得那么认真,今天就站界外接着看。看完回去,照自己的地势说一遍,哪里高,哪里低,水从哪儿进,哪儿出。说得对,就让你们试半垄。”

庄头猛地抬头。

“陆公子,这恐怕不合旧例。”

陆长安笑了一声。

“旧例要是好用,你们这地至于半死不活?”

庄头嘴唇一抖,再也不敢接。

日头升起来后,田边比前几日更热闹。

热闹却被压得很低。

石通带人在田埂外拉了一条麻绳,绳下插着木桩。木桩外头站着十几个被点名来的庄户,有昨夜那两个,也有白日里一直偷偷伸长脖子看的几户人。

他们都不敢出声。

眼睛却都往新垄上贴。

那眼神太亮,亮得陆长安头皮发麻。

他蹲在新垄旁,指着沟口道:“看可以。记住,手别欠。谁敢伸手,我就让石通把他的手按进泥里,让他和苗一起扎根。”

几个庄户忙往后缩。

石通站在绳边,面无表情。

小吉子在旁边忍得肩膀微动。

陆长安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你笑什么?”

小吉子立刻低头:“小的不敢。”

“不敢最好。你也看着点。谁是真看水,谁在看人,你比他们眼尖。”

小吉子忙应:“是。”

田边风吹过来,水车声一下一下响着。

陆长安不讲什么大道理。

他只让庄户们看。

看旧垄的水怎么走急,怎么在低处积,怎么让叶片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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