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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风雨访车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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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海的初春,雨水仿佛没有尽头,从铅灰色的天空飘洒下来,将整座临海的港口城市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之中。

空气能拧出水,寒意钻进骨缝,街道和建筑都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纱。

清晨六点,天光晦暗,市政府大院门口,两辆半旧的桑塔纳已经发动,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扇形。

市长林曦拉开车门坐进前车副驾,对司机说了声:“去棉纺三厂。”

后车上,常务副市长李国栋、劳动局局长孙为民、民政局局长周海霞、市府秘书长张超远等人也陆续上车,面色都有些凝重。

按照前天会议的决定,市长要带头下到最困难的企业蹲点。

只是没人想到,林曦会选择这样一个阴冷潮湿的清晨。

而且是直接去矛盾最集中、情绪最不稳的棉纺三厂,甚至没有事先通知厂里。

车队在湿滑的城市道路上行驶,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区。

雨水在车窗上蜿蜒流淌,模糊了外面早起谋生的小贩、匆匆赶路的工人和那些在雨雾中更显破旧的苏式厂房轮廓。

林曦望着窗外,那些斑驳的墙皮、锈蚀的管道、沉寂的烟囱,无声地诉说着这座老工业城市曾经的繁忙与如今的落寞。

“市长,要不要先给三厂的刘厂长打个电话?”

坐在后排的秘书长张超远试探着问。

他知道林曦想搞突然袭击,看到最真实的情况,但也担心毫无准备之下,场面失控。

“不用。”林曦的声音平静。

“我们不是去听汇报的,直接去车间,去工人最多的地方。”

车子在坑洼积水的厂区道路上颠簸前行。

棉纺三厂的大门锈迹斑斑,门卫室亮着昏黄的灯,看门的老头裹着军大衣打盹,对驶入的车辆毫无反应。

厂区里空旷寂寥,大部分车间都黑着灯,只有零星几处还亮着,隐约传来机器低沉的轰鸣——那是为数不多还在维持生产的工序。

林曦让车在一处亮灯的车间外停下,这是一座高大但破旧的锯齿形厂房,红砖墙被雨水浸出深色的水渍,窗户玻璃残缺不全。

他推开车门,冰凉的雨丝立刻打在脸上。李国栋等人也赶紧下车,簇拥着林曦走向车间大门。

推开厚重的、吱呀作响的铁皮门,一股混杂着机油、棉絮、汗味、霉味和湿气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车间里灯光昏暗,巨大的纺纱机、织布机大部分沉默着,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废弃的纱管。

只有靠近门口的两排细纱机还在运转,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

几十个女工在机器间穿梭,她们大多四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有些潮湿的工作服,头发裹在帽子里,面色疲惫,眼神麻木。

车间的湿冷似乎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女工们不时搓着冻得通红、有些龟裂的手。

林曦等人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机器的轰鸣掩盖了脚步声。

直到一个正在接头、手指灵巧如飞的女工无意中抬头,看到几个穿着体面、与车间环境格格不入的人站在门口。

她才愣了一下,随即碰了碰身边的同伴。

很快,机器旁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或站或坐,警惕、疑惑、甚至带着一丝麻木敌意的目光聚焦过来。

“你们是干啥的?找谁?”

一个年纪稍长、脸上带着常年辛劳刻下的皱纹、看起来像是班组长模样的女工大声问道,声音盖过了机器的噪音。

张超远上前一步,想开口介绍,林曦抬手制止了他。

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那两排还在运转的机器旁边,提高了声音,让自已的话能被听清:“师傅们,打扰了。我们是市里来的,想跟大家聊聊。”

“市里来的?”

女工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声音在机器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又来干嘛?”

“肯定没好事。”

“是不是又来催我们签那个字的?”

林曦能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不信任和疲惫的抵触。

他没有在意,走到那位最先开口的年长女工面前,语气平和:“大姐,怎么称呼?就你们这些人还在上班吗?”

年长女工打量着林曦,又看看他身后那几个明显是干部模样的人,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姓王,是这班的班长。

厂里……就我们这个车间还有点活,给外面的小厂子代加工点棉纱,要不然工资都发不出。

其他人……都回家了,等信儿。”

“等什么信儿?”林曦问,同时目光扫过车间里那些沉默的机器和女工们缺乏生气的面孔。

“还能等啥?等厂子卖给谁,等我们能拿几个补偿钱,等后半辈子咋过呗!”

旁边一个身材微胖、快人快语的中年女工忍不住插话,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和绝望。

“领导,你们是上面来的大干部,给句准话,厂子到底还办不办了?

我们这些人,厂里干了一辈子,除了挡车、接线,别的也不会,出去谁要?

买断那点钱,够干啥?

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哪样不要钱?”

她的话像打开了闸门,其他女工也仿佛被点燃了,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混合着机器的噪音,显得有些嘈杂而混乱。

“就是!说改制,改了小半年了,越改越没影!”

“上次来个人,说让我们自谋出路,说得轻巧!我们去哪谋?去码头扛大包都没人要!”

“我老公是毛纺厂的,也快不行了,一家人两个都要下岗,这日子还咋过?”

“领导,你们得给条活路啊!不能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几个年轻些的女工甚至开始抹眼泪(90年代真正的下岗潮比我写的还要残酷)。

李国栋、孙为民等人脸色微变,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半步,隐隐将林曦护在中间。

张超远手心开始冒汗,他担心工人们的情绪失控。

林曦抬起双手,向下压了压。

他没有被工人们的激动情绪吓到,反而从这些带着哭腔、充满无助的质问中,听出了最深的焦虑和最朴素的生存诉求。

林曦看着她们眼中深重的黑眼圈,手上粗糙的老茧和被棉纱勒出的细痕,甚至都能闻到她们身上混合的汗味和车间特有的气息。

“大姐,师傅们,”他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沉稳,带着一种试图穿透嘈杂、安抚人心的力量。

“大家说的话,我听到了,也记下了。

我今天来,不是来给大家开空头支票,也不是来劝大家签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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