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弃车保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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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尚未入院,便被沈承远拦在廊下。
沈承远神情罕见地凝重,低声道:“昨夜兵部右侍郎连夜进宫,户部那边也有人去见了中书。你这一刀下去,惊动的不止两部。”
林昭神色未动,只问:“他们可有动作?”
“动作没有,风声却很紧。有人在传,说你年轻气盛,借会审扬名,故意扩大事端。”
林昭淡淡一笑:“扬名?若扬名是靠翻旧账,那名也未必好听。”
沈承远盯着他:“你心里清楚,这不是虚名的问题。有人开始把你往‘扰乱朝局’的方向推。”
林昭沉吟片刻,缓缓道:“既然如此,就更要把账算清。只要证据站得住脚,流言自然无力。”
正说着,许子淮匆匆赶来,气还未喘匀便压低声音道:“出事了。兵部主事昨夜递了请罪折子,说边军兵额统计失误,是下属疏忽,与上官无关。”
沈承远眉心一跳:“这是弃车保帅。”
林昭目光微冷:“他是替谁挡?”
“兵部右侍郎。”许子淮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外头都在猜,右侍郎是某位国公府的姻亲。”
林昭没有接话,只是轻声问:“户部呢?”
“户部更狠。那笔‘临时军需调拨’被改成‘紧急赈灾银’,说是边地灾情突发,未及呈报。”
沈承远冷笑:“赈灾?边地三月前确有风雪,但赈灾银怎会走军需名目?”
林昭抬眼:“他们在补漏洞。”
许子淮忍不住道:“你准备怎么做?如今两部都给出说法,若再追下去,便是直接撕脸。”
林昭语气平静:“既然给了说法,就核对说法。赈灾有名单,有粮册,有地方官回执。兵额失误,也有原始花名册。让他们拿出来。”
沈承远盯着他:“你真打算继续逼?”
“不是逼,是按程序走完。”
“可程序若走到尽头,牵出的便不止侍郎。”
林昭轻声道:“那就看陛下要不要看清。”
当日下午,翰林院再次开堂。
兵部主事递上花名册,神色明显憔悴:“此前统计误差,已核对清楚。”
林昭翻阅片刻,忽然抬头:“这份花名册,是昨夜重新誊写的?”
兵部主事脸色一变:“只是整理。”
“整理不必更换纸张。旧册何在?”
兵部主事沉默。
户部主事冷眼旁观,忽然插话:“林修撰,你未免过于细枝末节。既然兵部认错,何必穷追不舍?”
林昭抬眸,声音温和却带着锋芒:“账目之事,本就细枝末节堆出来的。若一枝一节都含糊,整棵树便烂了。”
堂内一阵轻微骚动。
户部主事语气微冷:“你可知你此举得罪多少人?”
林昭直视他:“若查清事实便算得罪,那朝中无人敢做事。”
兵部主事忽然低声道:“林修撰,你年轻有为,将来前途无量。何必把路走死?”
林昭淡淡道:“路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走的。若今日退一步,明日再遇此事,我还能开口吗?”
沈承远在旁缓缓开口:“诸位放心,翰林院只是记录,不做裁决。事实如何,自有圣断。”
一句“圣断”,让气氛稍稍缓和。
就在此时,一名内侍匆匆入内,宣旨:“陛下口谕,军饷与赈灾之事,交由翰林院汇总呈报,三日后御前陈述。”
堂内众人齐齐一震。
户部主事脸色骤变:“御前陈述?”
兵部主事更是面色苍白。
许子淮忍不住低声对林昭道:“你被推到最前面了。”
林昭神色平静:“本就在前面。”
散堂后,沈承远将林昭叫到一旁,语气少见地郑重:“御前陈述不是会审。那是公开立场。你若措辞稍有偏颇,便会被人抓住不放。”
林昭点头:“我只陈述事实。”
“事实有时也会伤人。”
“伤人,总比伤国好。”
沈承远看着他,良久叹息:“你这人,真是硬。”
林昭微微一笑:“不硬,站不住。”
夜色降临,翰林院灯火通明。
林昭独坐案前,案上摊着两部账册与补充说明。他一页页核对,将矛盾之处一一标注。
许子淮在旁忍不住问:“若陛下问你,此案背后是否另有隐情,你怎么答?”
林昭停笔,目光沉静:“我会说,臣只见账目,不敢妄测人心。但账目若通不过,便说明有人心虚。”
……
三日转瞬即至。
御前设于文德殿。殿中肃穆,兵部、户部两部侍郎分立左右,御史台列席,中书省官员亦在。翰林院只派两人入殿陈述——沈承远与林昭。
殿内香烟缭绕,空气却紧绷得仿佛一触即裂。
林昭跪于殿中,呈上汇总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等核对兵部兵额、户部拨银及赈灾名册,发现三处不符。一为兵额增长与粮草消耗不符,二为赈灾银名目与军需调拨不符,三为花名册誊写时间与账册登记时间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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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上沉默片刻。
皇帝淡声问:“兵部如何解释?”
兵部右侍郎上前一步,语气沉稳:“边军统计疏漏,已责罚相关官员。至于粮草消耗差异,或因旧库存未计入。”
林昭抬头,语气平直:“旧库存若未计入,应有前账结余记录。臣查阅三年账册,未见对应条目。”
殿内气氛微变。
户部右侍郎亦上前:“赈灾之事确属紧急,地方官回执尚未呈齐。”
皇帝目光淡淡落在林昭身上:“林修撰,你怎么看?”
林昭心中一凛,却语气从容:“臣不敢妄断。只是账目自有逻辑。若兵额真实,则粮草不应减少;若赈灾真实,则地方应有回执。如今两者皆存疑,臣以为,应派专员赴边核实。”
兵部右侍郎忽然冷声道:“边地路远,军情复杂。若因账册疑点便派人查验,恐动摇军心。”
林昭抬眸直视:“军心若因查账而动摇,岂非更值得担忧?”
殿中一阵轻微吸气声。
户部右侍郎微微皱眉:“林修撰,你言辞未免锋利。”
林昭不退:“臣所言只为事实。若账目清白,查验反而可自证。”
皇帝忽然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令殿内更静:“年轻人,胆子不小。”
林昭叩首:“臣不敢以胆自夸,只求不负职分。”
片刻后,皇帝缓缓道:“兵部、户部各自呈报详细说明。另派监察御史赴边查验兵额与赈灾情况。此案暂缓定论。”
一句“暂缓定论”,既未偏袒,也未压下。
殿中众人齐声应诺。
退殿之后,许子淮在廊下等候,一见林昭便急声问:“如何?”
林昭神色平静:“查。”
“查?”
“陛下已派人赴边。”
许子淮长出一口气,随即压低声音:“你今日当殿顶回侍郎,真不怕以后被穿小鞋?”
林昭淡淡一笑:“怕也无用。”
沈承远走近,语气沉稳:“今日你虽占理,但朝堂不是只讲理。接下来,才是难处。”
林昭看向他:“先生指的是?”
“有人会让你明白,锋芒太露的代价。”
话音未落,一名年轻官员缓步而来,面容温雅,眼神却锐利。他拱手笑道:“林修撰,今日御前陈述,实在精彩。”
林昭回礼:“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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