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卑鄙的我（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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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希，你就是想太多了。”
小唯站了起来。
“有些事情，不说反而对谁都好。说了又能怎样呢？老师能管得了他们一辈子吗？你说了，她们被骂一顿，然后呢？她们会更恨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可不希望看到你被欺负得更惨。”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坐在那里，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手背里，有点疼。
“总之，饮料记得喝，别放过期了……没什么，只是随便聊了两句而已……”
小唯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笑了起来。声音和平时一样，清脆又没有负担。
“小林同学。”
又有人叫到了我的名字，是中山老师，黑木同学“因为被叫到名字总是会发生不好的事情”那时的心情，我好像也能理解一点了。
“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抽屉里那张纸，像是隔着薄薄的一层木板突然有了重量。这个时候，小唯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很短的一眼。
跟着中山老师走出教室，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我盯着她的后颈，以寻求某种安心。
明明中山老师走的并不快，我却觉得有些难以跟上，兴许是预感到接下来不会发生什么好事而下意识地抗拒。
我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黑木同学站在那里。
他靠着墙，校服还是昨天那件，领口有一道没熨平的褶子，脸上那道红印已经消了，但颧骨上还留着一块浅浅的灰痕，手上贴着创可贴，拇指根那一块，白色的，边缘已经磨得很厉害了。
他旁边还站着几个人。
那几个女生，都低着头，不像昨天那样张扬，还有两个男生，是我不认识的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除了中山老师，还有一个同样像是班主任的女性在场。
我站在门口，脚像被钉住了般再难挪动。
黑木同学看了我一眼，然后就把视线移开了，像是不认识我，或只是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进来吧。”
中山老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迈了一步，鞋底蹭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呲”声。
“小林同学，叫你过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她说的很慢，因此每个字我都听得很清楚。
“我听同学说，昨天放学后你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对吧？”
我点了点头。
“那——”
中山老师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站在墙边的那些人。
“你有没有看到什么？”
办公室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肩膀沉了一下，我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握拢，指甲嵌进手背的肉里，有点疼，但那种疼反而让我觉得踏实，至少还是能感觉到什么的。
我看向了黑木同学，他靠着墙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视线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没有看我。
如果我不说，会怎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胸口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如果我说“没看到”，如果我说“不知道”，如果我就这么低着头走出去……
那黑木同学会怎样？
他会说“是我动的手”吗？他会说“跟她没关系”吗？他会把所有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吗？
他会的。我知道他会。因为他昨天就这样做了。
他把我赶走，自己留下来。他替我把那些本该落到我身上的东西全接住了，巴掌，谩骂，还有现在——站在办公室里，被所有人盯着，一句话也不说，像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了。
不止一次，这个词直插在胸口。
他一个人站在这种地方，一个人面对这些问题，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
没有人问他“你没事吧”。
没有人帮他。
如果连我都不帮他的话……我的视线开始往旁边移。
那几个女生站在另一边，和黑木同学隔着几步的距离，棕发的那个女生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见表情。
某一个瞬间，她的目光和我撞在一起。
那目光里没有昨天的嚣张，没有走廊上的凶狠，甚至没有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红色字迹吓人。
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只要落不落的手——你敢说试试看。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张纸上的字又浮上来，红彤彤的，一笔一画都压得很重，笔画洇开之后的样子，像干掉的血迹。
“如果你敢乱说些不该说的话，别以为我会放过你！”
不该说的话……
什么是不该说的话？图书馆的事？昨天的事？走廊上的事？她推我的事？她举起手要打我的事？黑木同学来帮我的事？她先动手的事？
还是……黑木同学还手的事？
那些词搅在一起——“先动手”“还手”“打架”“欺负”——它们不一样，可到了大人嘴里，是不是都一样？
我偷偷看过黑木同学的处分通知。贴在公告栏里，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黑木慎也因打架斗殴，给予警告处分。”
没有写是谁先动的手，没有写他为什么动手，没有写他帮了谁。
只写了四个字——打架斗殴。
一个人打三个人，也叫“互殴”。
还手，也叫“打架”。
那我说了，还有什么用？
“我……”
黑木同学的视线投了过来，还是那么平静，眼底却又多出了某种不易察觉的急切，那个棕发女生的视线也投了过来，依旧凶狠，但又多了一些隐忧。
“我……什么都不知道。”
◇
我从办公室里面走了出来，也许再追问我一下，我就会把昨天的事全部说出来。但是没有人追问我。
那个女生自然是不可能，老师也沉默了，黑木同学也没有。
走到拐角的时候，腿突然软了一下。我扶着墙，慢慢蹲下来。
我在做什么？
我说了“不知道”，我说了“什么都不知道”。我明明看到了，我明明知道的，可我说了不知道。
也许……黑木同学根本不需要我的证词……他那么厉害，一个人能打三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也无所谓……
也许他根本就不在乎有没有人帮他……他那么久都是一个人，也许早就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了……
但是……但是……越是这么想就越是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
现在说不定还有机会……回到办公室把一切都讲清楚……但是，我连回头也不敢……我害怕看到黑木同学的眼睛……害怕那双眼睛里全是失望……也不想……每天都生活在会被人找上门的不安之中……
“你没事吧？”
旁边路过的一个男生准备伸手来扶我，我躲开了他的手，摇了摇头，撑着墙壁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他有些担忧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又快步走向了办公室。
“对不起……”
我果然……还是没有说“谢谢”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