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幽冥人间,虚妄的安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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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沙声没了。
萧天策第一时间察觉到的,不是风停,也不是重力散去,而是靴底传来的触感变了。
黄沙那种细碎、松软、随时会把人拖下去的摩擦感,被一块块平整坚硬的青石板取代。石板缝里有一点潮气,像是刚下过雨,又被晚风吹干了一半。空气不再寒冷刺骨,反而带着深秋傍晚特有的湿润。
很轻。
很软。
像一只手,慢慢抚平人心口那些不肯愈合的旧伤。
萧天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睁眼。
黑布还攥在手里,布面上那点已经消失的血字,像没有出现过。可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萧战天的字,他这辈子都认得。
父亲写字有个习惯。
“萧”字最后一笔,收得很重。
小时候,萧天策不止一次笑过,说爸你写个名字都像在砍人。萧战天当时拿烟斗敲他的头,笑骂他没大没小,后来又把纸推到他面前,让他照着写十遍。
他写得歪歪扭扭。
父亲看了半天,说,字丑没关系,手别抖。
萧天策后来杀过很多人,救过很多人,也失去过很多人。他握刀时手没抖,受刑时手没抖,死牢里被铁钩穿过琵琶骨时也没抖。
此刻,他的指尖却轻轻动了一下。
因为他听见了那句话。
“天策,回家吃饭了。”
声音从前方传来,温柔得不像杀阵。
萧天策睁开眼。
他站在江州锦绣花园别墅的院子里。
天边是傍晚的橘红,夕阳落在红砖外墙上,把整栋别墅照得暖洋洋的。院角那棵老桂花树开得正盛,细小的黄白花粒藏在叶间,风一吹,香气便慢慢铺开。
厨房的玻璃推拉门半敞着。
萧天策望着那扇门。
苏晚晴站在门边。
她穿着粉色围裙,头发随意挽着,鬓角落下一缕碎发。手上还有水,便在围裙边擦了擦。看见他站在院子里,她先是一愣,随后笑了。
“天策,愣着干什么?快去洗手。爸和念念都饿了,饭马上就好啦”
这话很寻常。
寻常到像一根针,轻轻扎进萧天策心里。
他知道这是假的。
他太知道了。
真正的苏晚晴,不会这样毫无阴影地看着他。她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守过的漫长夜晚。真正的念念,也不会在见到他时只顾着玩积木。小丫头会先愣住,然后小心翼翼地喊一声爸爸,像怕声音大一点,他就会消失。
可是假的也会疼。
人不是石头。
哪怕萧天策在死牢里把自己练成了铁,铁烧红了也会软。
客厅落地窗前,念念坐在羊绒地毯上,正用彩色积木搭城堡。她手小,拿不稳最顶上的那块蓝色木头,试了几次都歪。她急得鼓起脸,嘴里嘟囔着只有孩子才懂的话。
“爷爷,你不要动哦,动了城堡就倒了。”
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旧中山装,头发有些花白,眼角的皱纹被笑意挤得更深。他手里拿着一只老式烟斗,却没有点燃,只是在指间慢慢摩挲。
萧战天。
萧天策的父亲。
那个五年前被各方势力围杀,最后连尸骨都没有留下的人,此刻就坐在他家的沙发上,低头看着念念搭积木。
他看上去比记忆里老了一点。
也温和了一点。
萧天策站在院中,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死牢里的许多个夜晚,他都梦见过父亲。可梦里的萧战天从来不是这样。他总是浑身是血,站在很远的地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萧天策想追,追不上,想喊,嗓子里全是血。
他从未在梦中见过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陪着念念一起搭积木的场景。
这样的画面太过奢侈。
奢侈得就像明知那是一把锋利的刀,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碰刀背上残留的那一丝温度。
萧战天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回来了?
"
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萧天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萧战天似乎不介意,笑了笑,烟斗在茶几上轻轻一碰:“回来就好。外面风雨再大,到家就把肩膀放下来。人这一辈子,不能总绷着。”
萧天策的心忽然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无声地碎裂开来。
这句话,他等了太久太久。
不是那些沉重的
"你必须赢
",不是那些冰冷的
"你不能倒下
",更不是那些带着家族使命的
"萧家的血不能白流
"。
他想要的,从来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把肩膀放下来吧。
厨房的门轻轻响动,苏晚晴端着一个小碟子走出来,新鲜的黄瓜片还带着水珠。她走到他身旁,目光先落在他沾满尘土的外套上,又慢慢移到他脸上那些风沙留下的痕迹。
"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柔软下来,带着心疼,
"又跟人打架了?
"
萧天策微微低头看她,眼神复杂。
她伸手,想替他拂去肩头的灰。
他的身体几乎本能地绷紧。
苏晚晴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多了一点无奈:“你看,你还是这样。回家了,还怕什么?”
怕什么?
萧天策想。
怕这只手一碰到我,就碎了。
怕我一开口,就舍不得走。
怕我明知道你们是假的,还是想让这顿饭多热一会儿。
念念忽然从地毯上爬起来,抱着那块蓝色积木跑到落地窗边,小手拍在玻璃上。
“爸爸!”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你快进来呀!爷爷说了,今天可以让你住我的城堡!”
萧天策终于迈步。
他跨上台阶,走进客厅。
屋里的温度刚刚好。茶几上摆着念念吃剩的半块橘子,果皮剥得坑坑洼洼。沙发扶手上搭着苏晚晴常用的薄毯,电视柜上有一只歪着脑袋的小兔子玩偶。
每一样东西都太具体。
具体到不像幻境。
这就是幽冥人间路最可怕的地方。它不是用恐惧压人,也不是用欲望骗心。它给你一个家,一个你失去过、亏欠过、梦里都不敢认真拥有的家。它不催你沉沦,它只是让饭香慢慢飘,让孩子喊你,让亡父对你笑。
它知道,真正能困住萧天策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
是他没能守住的人。
萧天策在沙发边缘坐下,双手搁在膝上,刻意避开了茶几上的物件。
萧战天将烟斗轻轻搁在檀木托盘上,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一路舟车劳顿,可还适应?
"
"无妨。
"萧天策的回应简短而克制,嗓音里听不出半点波澜。
苏晚晴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你们爷俩这对话,倒像是军营里的问答。一个问得生硬,一个答得更生硬。
"
萧战天闻言朗声一笑,眼角泛起细纹:
"他打小就是这个性子。心里装着千斤重担,嘴上却连半两都不肯透露。
"
这时念念摇摇晃晃地蹭到父亲腿边,小手攥着块天蓝色的积木,不由分说地塞进萧天策掌心:
"爸爸搭最顶上!妈妈说你的手最稳当。
"
萧天策垂下眼帘,那块积木在他宽厚的掌心里显得格外小巧,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木块边缘镀了层淡淡的光晕。
蓝色木块有一点掉漆,边角磨得圆润。小孩子的手心热,把木块也捂得温温的。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他把积木放到了城堡最上方。
城堡晃了一下,没有倒。
念念高兴得跳起来:“爸爸最厉害!”
苏晚晴在厨房里笑:“别夸他,他会当真的。”
萧天策垂着眼,嘴角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瞬间,屋外的桂花香忽然浓了一点。
浓得不对。
萧天策眼底那点柔软慢慢沉下去。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抬头看向萧战天。
“爸。”
这个字出口时,客厅里似乎静了一下。
萧战天看着他,目光温和:“嗯?”
萧天策问:“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第一次杀人,是哪一年吗?”
苏晚晴端菜的动作顿住。
念念蹲在地毯边,手里还拿着一块红色积木,茫然地抬头。
萧战天沉默片刻,随后笑了:“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孩子还在。”
回答得很像父亲。
也很会躲。
萧天策继续看着他:“哪一年?”
萧战天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天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今天是团圆饭,不提那些。”
萧天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没有落下。
“我第一次杀人,不是在战场,也不是在萧家。”他声音很低,“是十三岁那年,在江州城北的废纸厂。”
萧战天看着他。
萧天策说:“那人绑了一个卖馄饨老人的孙女,想逼老人替他藏一包东西。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把孩子按进水缸里。你来晚了一步。”
客厅里温暖的光线,似乎变得有些薄。
“我那天吓坏了。”萧天策接着道,“刀是你丢给我的。你说,萧家的人可以怕,但刀落下去的时候,手别抖。”
萧战天仍旧沉默。
萧天策抬眼:“你说完以后,吐了半口血。因为你不是来晚了,你是刚从别处杀出来,肋下还插着半截断刀。”
苏晚晴手里的盘子轻轻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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