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信念（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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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密林里跋涉了两天两夜，无粮无水，唯有不停前行。

天色始终阴沉如墨，不见日影，更辨不出时辰，只凭着残存的直觉，一步一步艰难挪动。脚下是腐叶堆积的泥泞，踩上去松软陷脚，每一步都耗尽力气。鞋袜早已被泥水浸透，脚底磨出串串血泡，却无一人肯驻足片刻，因为绝不能停，一旦停下，或许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齐旻的伤势愈发沉重，箭伤已然化脓，伤口周遭高高肿起，泛红发亮，稍一触碰便有黄水渗出。裹伤的布帛早被脓血浸透，凝成暗黄，死死粘在皮肉上，撕扯不开。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溃烂的创口，疼得他浑身战栗。

他面色惨白如纸，那并非寻常的苍白，是失血过多、命悬一线的死寂之色。嘴唇干裂翻皮，眼窝深陷，颧骨突兀高耸，整个人早已瘦得脱了形。

而最致命的，是高热，自第二日深夜起，他便持续发烧，烧得滚烫骇人。

周身燥热如燃着的炭火，阿九搀扶他时，那灼人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烫得人心惊。他意识渐渐模糊，步履踉跄，数次险些栽倒。有几回，他甚至分不清自已是在行走还是漂浮，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鸣不止，唯有阿九的声音，如一根细韧的丝线，勉强牵着他向前。

“齐爷，别睡。”阿九贴在他耳边急唤，嗓音嘶哑干涩，几乎喊破了喉咙，“就快到了，再撑一撑。”

齐旻无言以应，他早已发不出声音，喉咙干裂得似要崩裂，舌头黏在上颚，稍一牵动便钻心刺骨的疼，他想应和阿九，嘴唇动了动，却吐不出半个字，可这般苦楚，远不及伤口的剧痛。

创口灼痛如烈火灼烧，连绵不绝地从伤处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根神经都在嘶喊，每一寸血肉都在煎熬。疼得他只想躺倒闭目，就此撒手不管，可他依旧在走，他不能死，他要回去，回去见她。

走继续走，不知熬过了多少时辰，天色暗了又明，明了又暗，早已记不清是第几日，只觉双腿重如灌铅，每抬起一次，都要倾尽全身力气，阿九也濒临极限。

两天两夜水米未进，他早已撑到虚脱。嘴唇裂满血口，眼前频频发黑，双腿软得如同棉絮。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他清楚，一旦停下，齐爷或许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他咬牙死撑，扶着齐旻，一步一步向前挪。

“齐爷，再撑会儿。”他的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如同破旧风箱里挤出的气音，“很快就到了。”齐旻毫无回应，他已然烧得人事不知。

双目紧闭，眉头紧蹙，偶尔溢出几句含糊不清的呓语，双腿却仍在机械地挪动，一步，又一步，阿九望着他，望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望着紧闭的眼，望着那仍在机械移动的双腿，眼眶骤然泛红，他知道，齐爷能撑到此刻，全凭一口心气。

第三日，天终于放晴，日光穿透云层洒落林间，落在二人身上，阿九眯眼向前望去，骤然双目发亮，“齐爷！”他声音颤抖着嘶吼，“到了！我们到了！”前方已是密林尽头，透过疏朗的枝桠，可见外界的天光。

齐旻依旧毫无反应，阿九扶着他，踉踉跄跄地向前奔，终于走出了密林，外头是漫生荒草的山坡，坡下隐约可见村落轮廓，炊烟袅袅升腾，阿九寻了一处平坦草地，扶着他缓缓躺下。

齐旻瘫倒在青草间，双眼始终紧闭，阿九蹲在一旁，静静望着他，望着他惨白的面容，干裂的唇，望着他胸口微弱起伏的轮廓，他还活着，终究是活下来了，泪水顺着阿九的脸颊滑落。

他脱下外衫盖在齐旻身上，旋即起身，向着山下狂奔，去寻水，寻食物，寻乡人相助，跑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望去，齐旻静卧草地，一动不动，阳光落在他身上，映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阿九咬牙，转身继续奔去，齐旻躺在草地上，意识混沌，坠入连绵的梦境，梦里全是她的身影，她立在小院之中，背对着他晾晒衣衫。月光披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微弯的脊背，鬓边碎发随风轻扬。

他想走上前去，想从身后轻轻拥住她，想唤一声她的名字，可双脚如同被钉在原地，半步难移，她就那样一件件晾着衣裳，晾罢，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别死。”她轻声说，他想说，我不会死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话音落，她转身步入屋内，木门轻轻合上，他僵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追，却迈不动步；想喊，却开不了口，就那样伫立着，久久伫立——直至猛然惊醒。

睁开眼，入目是灰蒙蒙的天幕，日光不知何时又隐入云层，天色复又阴沉。冷风掠过，带着微凉的气息，激得他浑身一颤，他想挪动身子，周身剧痛袭来，正是这份彻骨的疼，让他确信自已还活着，他缓缓转过头，阿九坐在一旁，正拢着一堆篝火，火苗噼啪跳跃，火上架着陶罐，咕嘟煮着东西，腾起袅袅热气，阿九见他睁眼，双目骤然一亮。

“齐爷！”他快步奔至跟前，蹲下身。“您醒了！太好了！”齐旻望着他，欲开口说话。阿九连忙按住他：“别动，别说话。我寻了水和吃食，您先喝点水。”他端来一碗清水，扶着齐旻坐起，小心喂他喝下。水是凉的，可齐旻只觉，这是此生喝过最甘甜的水。饮罢水，阿九又喂他喝了些稀粥。粥水清淡，却温热暖胃，入喉便熨得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齐旻喝完，靠在阿九肩头。“阿九。”阿九抬眸望他。齐旻轻声道：“多谢。”阿九眼眶一红。“齐爷，何须言谢。我这条命，本就是您给的。”齐旻不再言语，望着跳动的篝火，怔怔出神。

他望着篝火，在心底默念：等我，我定会回去，当夜，他再度入梦，梦里依旧是她的模样，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暖阳落在脸上，暖意融融，他撑身坐起，望向远方，那个方向，通往小镇，通往她在的地方，通往他的家，他缓缓站起身，阿九在旁望着他，“齐爷，您要走了？”齐旻点头。

阿九道：“我送您。”齐旻摇了摇头，“你回去。”他沉声吩咐，“盯紧京城的事。”阿九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颔首。“好。”齐旻转身，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走回那座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