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啃食老本的欧洲文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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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原岩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頷首,等待对方的下文。
老人抿了一口雪利酒,目光越过大厅,投向不远处几个正在高谈阔论的法国作家道:“坦白说,这本小说的设定非常抓人眼球。”
“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將神圣的教室化作报復未成年凶手的审判庭——这种介於正义与私刑之间的道德模糊地带,带有一种非常独特的、属於东方的生猛与边缘感。”
“对於我们欧洲读者而言,这绝对是一扇了解远东社会运转法则的绝佳视窗。”
说到这里,老人微笑著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北原岩身上。
“但是……”
在老派不列顛学者的语境里,这是一个极具杀伤力的转折词。
它意味著前面所有华丽的讚美已到此为止,图穷匕见的时候到了。
“欧洲文学传统所给予最高评价的作品,往往必须超越绝妙的悬疑情节,或是大胆的道德困境。”
老人的语速放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仿佛一位耐心的教授在向异国留学生纠正一个常识性的错误一般。
“我们追求的,是与人文主义传统的深度共鸣,是对人类灵魂本质的哲学叩问。”
“那种不可替代的厚重感,必须建立在莎士比亚、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普鲁斯特几百年沉淀下来的歷史地基之上。
“当然,”
老人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充满遗憾却又无比得体的语气补充道:“作为一部优秀的『商业类型小说』,您所取得的成就已经足够耀眼了。真的非常出色。”
完美的微笑、无懈可击的措辞、找不出任何一个可以被指控为“失礼”的字眼,却把傲慢刻到了骨子里。
这段话的潜台词非常直白:你写了一个很刺激的东方异域故事,我们看得很开心。但请不要把站在窗外看风景,和走进殿堂当主人混为一谈。我们的文学有几百年的地基,而你只是个写畅销书的过客。弄清你自己的位置。
站在一旁的佐藤贤一虽然外语有些磕巴,但他凭藉在出版界摸爬滚打二十年的直觉,已经捕捉到华丽辞藻底下的贬低。
他憋红了脸,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反驳,但被北原岩拦了下来。
此时北原岩的脸上没有被激怒的波澜,而是端著起泡酒,静静地注视著这位居高临下的英国老人。
在这种精密计算过节奏的名利场社交中,这种长度的无视如同在圆舞曲的高潮处突然掐断了音乐,足以让人感到一种诡异的压迫感。
这位英国老人嘴角的弧度终於不再那么完美,眼神中浮现出了一丝隱晦的不確定。
就在他那套从容的姿態即將出现裂痕的瞬间,北原岩终於开口了。
不过他没有急著反驳,而是微微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佐藤贤一,开口问了一句:“佐藤主编,这位老先生是”
佐藤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位端著酒杯的欧洲出版商听到了动静,用带著浓重敬意的英语主动代为介绍道:“这位是理察爵士。他是英国传统文学界的泰斗,也是极其受人尊敬的古典文学评论家。”
“原来如此。”
北原岩点了点头,语气恢復了平和道:“感谢您的坦诚,理察爵士。我也很尊重您的视角。”
理察爵士闻言,脸上的微笑维持得无懈可击,眼神深处却带著一丝探究,似乎在疑惑北原岩这么没有脾气吗自己都在阴阳怪气了,他居然还说自己说得对。
“不过,我也想分享一点我个人的看法。”
这时北原岩继续说道:“文学的深度,从来就不取决於创作者的地理坐標。它只取决於一个人在注视人性深渊时,是否足够诚实。”
理察爵士微微皱起眉头,刚想开口,用一套更加繁复的西方文艺理论来反驳,却被北原岩平稳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直接压了回去。
“您刚才提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
北原岩注视著这位高傲的英国泰斗,语速不急不缓道:“但《罪与罚》之所以伟大,並不是因为它继承了什么几百年的地基,而是因为作者在那个特定的时代,毫不留情地直面了俄国社会的病灶。”
“如果一百年后的欧洲写作者,只能心安理得地躲在先贤的墓碑后面,用一套陈词滥调的『传统』,来掩饰自己对现代社会真正痛点的无视与怯懦……那这种所谓的厚重,不过是一座精致的废墟罢了。”
隨著北原岩的话音落下,周围的眾人脸色纷纷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而理察爵士脸上那抹无懈可击的上流社会微笑,逐渐消失殆尽。
“精致的废墟”这几个字,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锥,精准且残忍地扎穿了他作为“传统守护者”的傲慢外壳,戳中了整个欧洲文坛如今最致命的痛处……
这位一辈子都习惯了用资歷去教训別人的文学泰斗,胸口因为突如其来的羞恼而剧烈起伏著。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试图摆出长者的威严去训斥这个大言不惭的年轻人。
可当他迎上北原岩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时,喉咙里的反击突然卡了壳。
所有的辩词,在客观陈述面前,都显得像是恼羞成怒。
理察爵士悲哀地意识到,自己之所以无法反驳,是因为对方一针见血地指出一个他心知肚明、却绝不愿承认的现实……他们確实在啃食老本。
这一刻,理察爵士的下顎肌肉微微抽动著。
他那套维持了一辈子的英式体面,此刻却成束缚他发作的枷锁,將他死死地按在这种无法辩驳的屈辱之中。
就在这位高高在上的爵士陷入这种体面尽失的失语状態时。
北原岩並没有给他任何寻找台阶的喘息机会,直接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佐藤贤一。
用一口全场都能听懂的英语,以一种近乎虚心求教的温和语气问道:“对了,佐藤主编。既然理察爵士是传统文学的泰斗,那他今晚入围金匕首决选的作品是哪一部”
“我们稍后应该买一本拜读,好好感受一下欧洲文学在这座废墟上建起的厚重地基。”
空气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微妙的停滯。
佐藤贤一先是愣了一下,在出版界摸爬滚打二十年的他,立刻读懂了这句轻描淡写背后的意味。
佐藤贤一没有露出任何幸灾乐祸的表情,而是迅速配合著换上了一副严谨、认真回忆的专业神態。
片刻后,佐藤贤一对著北原岩,十分诚恳地摇了摇头。
“非常抱歉,北原老师。我刚刚反覆確认过今晚的决选大名单……里面並没有理察爵士的名字。”
“是吗”
北原岩闻言,有些遗憾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转过身,看向面前的理察爵士。
“那真是太遗憾了。看来在这座属於犯罪文学最高荣誉的殿堂里,时间暂时还没能给出答案。”
北原岩微微頷首致意道:“祝您作为今晚的观眾,能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失陪了。”
说完这句话,北原岩没有再看对方一眼,转过身,走向大厅的另一侧。
一旁的佐藤贤一见状,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擦了擦额头的汗,快步跟了上去。
此时理察爵士独自站在原地。
看著北原岩的背影,他那张刻满傲慢的苍老脸庞终於彻底扭曲。
几十年来在名利场里维持的英式体面,在那份毫无將他放在眼里的无视面前,被碾得粉碎。
“你会为你的狂妄付出代价的,年轻人!”
这时理察猛地踏前一步,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却透著无法掩饰的气急败坏与恶毒道:“只要我还在皇家文学学会一天,你的书就永远別想在欧洲的评论界获得哪怕一句好话!”
“我会让所有出版商知道,把资源倾斜给一个不懂规矩的亚洲写手,是一个多么愚蠢的……”
“那就连我一起封杀吧,理察。”
这时,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从理察的身后传来,冷硬地打断了他的威胁。
理察爵士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瞬间掐住了脖子。
他猛地回过头,只见满头白髮的牛津大学退休教授亚瑟彭德尔顿,以及资深翻译家伊恩史密斯,正端著酒杯,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亚瑟连看都没看僵在原地的理察一眼,径直越过他,然后走向北原岩。
这位七十岁的英国日本文学泰斗,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敬意,主动伸出了右手。
“北原先生,终於见面了。我是亚瑟彭德尔顿,《告白》的英文译者之一。”
老教授的声音洪亮,引得周围不少出版商纷纷侧目道:“刚才那番关於『直面人性深渊』的见解,简直比这厅里所有的香檳都要痛快。”
“请允许我表达对这部伟大作品的敬意,这是我这五年来读过最震撼的文字。”
站在一旁的伊恩史密斯也笑著附和,眼神中满是专业创作者之间的惺惺相惜道:“为了不毁掉你书中那种冷酷的窒息感,我们两个老骨头可是熬了好几个通宵,为了几个日文敬语的翻译差点在电话里吵起来。”
听著两人毫不掩饰的夸讚到:旁边的理察爵士脸色逐渐从铁青转为惨白。
他死死盯著满头白髮的亚瑟彭德尔顿。
在等级森严的英国学术界,亚瑟的声望远在他之上。
刚才那番试图利用圈子权力封杀对方的恶毒狂言,此刻在这个真正的文学权威面前,变成了一个傲慢且滑稽的笑话。
“亚瑟……你,你们居然……”
理察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冷汗顺著鬢角滑落。
理察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僵硬微笑,试图给自己找一个体面的台阶道:“我刚才正和北原先生……交流一些关於受眾定位的看法。”
“是吗”
亚瑟依然看著北原岩,没有回头看身后的理察道:“理察,如果交流结束了,你可以先去喝杯酒。我们需要和北原先生单独聊聊文本本身。”
这句没有带任何脏字的驱逐令,彻底击穿了理察最后的心理防线。
理察爵士端著雪利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隨后在周围几道隱晦目光的注视下,这位老牌评论家没有再试图强行挽留顏面,僵硬地点了一下头,一言不发地转身隱入了人群。
这股极力想要维持平稳的步伐,终究还是透出了一丝掩饰不住的仓促。
然而北原岩並未在意理察的离场,向两人得体地伸出右手,与两位初次见面的译者简单相握。
此时北原岩的姿態保持著恰到好处的专业与克制,语气谦逊道:“辛苦两位了。”
“能由您二位来担任这部作品的译者,是我的荣幸。”
“哈哈,北原老师,你著实过奖了!”
听著北原岩的话语,亚瑟和伊恩同时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