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北原岩的拒绝与坂井泉水的迷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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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满面春风地拨通了新潮社的电话,向佐藤贤一和盘托出了这个“绝妙的公关计划”,恳请他代为引荐。
然而。
电话那头的佐藤听完这番宏图大业后,却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片刻后,他用一种透著微妙的语气答覆道:“我可以代为转达。但作为同行,我建议你最好提前做好被拒的心理准备。”
二十分钟后,佐藤的电话回拨了过来。
“北原老师拒绝了。他说不见。”
电话那头的责编顿时愣住了。
他肚子里那篇准备了许久、关於“如何名利双收”的漂亮说辞,被这句生硬的拒绝硬生生堵死在了喉咙里。
隔了半晌,他才挤出一句乾巴巴的追问:“这……哪怕只是私下见五分钟也不行吗那、那北原老师有没有什么话,需要我们转达给河林先生”
“有。”
佐藤主编的声音里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的起伏:“他让我原话转告——『写好你的下一本书。別被东京的霓虹灯晃瞎了眼。这就足够了。』”
听到这里,那位责编不说话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浑身一僵,骤然反应过来:自己那点自以为精明的商业算计,在对方眼里根本无所遁形。
北原岩不仅一眼看穿了他们想把河林满当成提线木偶来作秀的市侩心思,还直接打断了他们的下一步举动,更用最直接的方式,当面戳破了这层遮羞布。
等这位责编再开口时,方才那副成竹在胸的油滑与篤定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声卸光了所有底气的乾涩嘆息:“……我明白了。抱歉,打扰了。”
这场结结实实的“闭门羹”,连同那句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告诫,很快就通过各种私人饭局和內部电话,在出版圈里不脛而走。
它所引发的震动与回味,甚至丝毫不亚於《渴水》夺魁本身。
因为在日本文坛,或者说整个日本社会,“施恩”必然伴隨著“结缘”。
前辈提携后辈,后辈登门拜谢、执弟子礼,双方就此顺理成章地绑定在一根利益链条上。
这不仅是人情世故的规矩,更是传统文人们用来编织人脉、建立“派阀”的核心手段。
那些盘踞在评审席上的老头子们,几十年来就是靠著这种“门生故吏”的开枝散叶,將自己的话语权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前任主审丸山义辅,就是玩弄这套权术的集大成者。
所有人都以为,北原岩在决选会议上大动干戈,是为了扶植自己的势力。
但他却连自家的门牌號都没让河林满看一眼,冷硬地拒收了所有的谢礼与寒暄,切断了一切可能被外界解读为“拉帮结派”的作秀互动。
不收门生,不立山头,不结盟友。
北原岩在和室里用铁腕替一部底层作品劈开了一条血路,然后在功成名就的顶点,乾乾净净地抽身而退。
在北原岩的逻辑里,他做的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渴水》的文字值得被看见。
这和河林满这个人无关,更和扩大自己的权力版图毫无瓜葛。
这种將文学评判与人情世故彻底切割的做法,在习惯了抱团取暖的传统文坛里,显得异常扎眼。
它让那些架好了长枪短炮、准备大肆渲染“伯乐与门生”戏码的媒体集体扑了个空,连提前备好的通稿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发。
“北原老师根本没兴趣去经营什么文坛派系。”
事后的一次內部饭局上,佐藤贤一端著酒杯,对新潮社的几位同僚隨口说道。
“他接下主审的位子,只是为了把对的作品,摆到它该去的位置上。做完这件事,他的工作就结束了。”
“圈子里的人,总想著用那套陈芝麻烂穀子的规矩去揣测他,觉得他力排眾议保下河林满,一定是为了培植自己的势力。”
佐藤主编摇了摇头,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道:“但事实上,北原老师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装进那个需要靠人情来维持的框架里。”
佐藤的这句感慨,精准地戳破了传统文坛的盲区。
那群老派文人始终没有意识到,北原岩之所以根本不在乎什么文坛派系,是因为他个人的影响力,早已溢出了纯文学那块狭小的版图。
时间推移至七月下旬。
芥川赏的余波、《渴水》引发的抢购狂潮、以及底层抄表员逆袭的现实童话……这些新闻在过去的一周里,將全日本各大报纸的文化头版占得满满当当。
而所有这些现象级事件的漩涡中心,最终都毫无悬念地指向了同一个名字。
北原岩。
在当下日本大眾的认知中,这个名字已经剥离了单纯的“小说家”身份,变成了一个点石成金的国民级坐標系。
人们开始津津乐道於他身上那种恐怖的背书能力:
他在签售会上隨口推荐了一首歌,那首原本籍籍无名的歌就能迅速引爆街头巷尾。
在评审席上力排眾议选了一部底层小说,这部小说就能直接击穿新人纯文学的歷史销量纪录。
甚至就连北原岩拒绝河林满登门拜访时,留下的那句“写好你的下一本书”,都能被各大媒体反覆咀嚼,奉为文坛最清醒的金句。
在外界的认知中,北原岩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作家了。
而是是一个坐標系。
一个参照物。
一个“他说好就是好、他不说话就意味著不值一提“的绝对標准。
而越是这样,公眾对他本人日常生活的好奇就越强烈。
这个在文坛呼风唤雨、在评审席上一言九鼎、在签售会上一句话就能引发全国抢购潮的男人……他每天在公寓里到底在做什么
全日本的媒体都想知道答案。
港区公寓楼下的人行道上,蹲守的记者和狗仔数量在过去一周里翻了將近三倍。
《周刊文春》派了两组轮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公寓的正门和地下车库出入口。
《friday》的摄影师带著一支配有四百毫米长焦镜头的专业相机,从对面大楼的天台上对准了北原岩公寓最高层的落地窗,试图透过纱帘的缝隙捕捉哪怕一帧模糊的画面。
在他们的想像中,那扇落地窗背后的场景大概是这样的——
文坛至尊端坐在红木书桌前,面前摊著某部正在构思中的旷世巨著的原稿纸。
手边放著一杯手冲咖啡,目光深邃而冷峻,脑海中翻涌著足以再次震动整个日本的文学图景。
或者……他正在书房里审阅某份尚未公开的重要文稿,用那支钢笔在扉页上写下某段足以改变某个人命运的评语。
无论哪一种想像,都自带一层十分浓厚的“文坛大家”肃穆光环。
然而。
在那几扇隔音极好的落地窗內侧……
此刻正在上演的场景,和上述所有想像之间的距离,大约相当於太平洋的宽度。
北原岩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
左手拿著一本封面上印了一只肥橘猫的通俗杂誌——《猫咪生活指南》七月號,翻到了第三十八页“如何训练幼猫做翻滚动作“的专题。
右手拿著一根前端绑著羽毛球、中段涂了薄荷汁的逗猫棒。
北原岩正在无比认真地……试图让面前这只异色瞳小猫按照杂誌上的教程翻一个身。
杂誌上写的步骤是这样的:“第一步,等猫咪处於放鬆的侧臥状態。第二步,將逗猫棒缓慢划过它的腹部上方。第三步,利用猫咪追逐物体的本能,引导它完成翻滚动作。“
北原岩照做了。
第一步没有问题……猫確实是侧臥的。
第二步也完成了……北原岩將逗猫棒精確地、缓慢地、从左到右地划过了猫的腹部上方。
第三步……猫没有翻身,甚至连追逐的意思都没有。
它只是冷淡地……用一只蓝色的眼睛和一只金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了北原岩一眼。
这个眼神里写满了四个字:你在干什么。
然后它傲慢地甩了甩尾巴,將头扭向了另一边,用后脑勺对著北原岩。
北原岩盯著猫的后脑勺看了两秒。
他换了一个角度,將逗猫棒从右侧重新划了一遍。
猫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猫终於动了……但不是翻身,而是极其优雅地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然后纵身一跃,跳上书房的书架上。
精准地落在北原岩的出版样书上,然后在上面转了两圈,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尾巴搭在《白夜行》的封面上,有节奏地晃了两下,然后也不动了。
看著这一幕,北原岩將逗猫棒扔到了沙发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猫咪生活指南》,又抬头看了一眼书架上那只用自己的身体压住《白夜行》的猫。
“……隨你吧。”
北原岩將杂誌也扔到了沙发上,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座机电话响了。
北原岩端著水杯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隨手接起了茶几上响个不停的座机听筒。
“餵”
“北原老师……”
听筒那边传来的,是坂井泉水的声音。
听到前两个音节的瞬间,北原岩的眉头就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坂井泉水现在的状態不对。
和上一次打电话报告出道喜讯时,那种几乎要从听筒里溢出来的清亮与雀跃截然不同……这一次,她的嗓音蒙著一层明显的乾涩。
这绝不是感冒造成的沙哑,而是声带在连续多日的高强度透支后,发出的疲劳抗议。
“泉水出什么事了吗”
“嗯……没出什么事。就是想给您打个电话。”
坂井泉水正在拼命维持著语气的平稳。
但这对於她来说,反而有些欲盖弥彰。
她是一个天性不善偽装的女孩,开心时声音里藏著光。
而此刻,哪怕她嘴上说著“没事”,那失去弹性的乾瘪语调也早已暴露了她深陷低谷的情绪。
北原岩將水杯搁在茶几上,身体后仰靠进沙发里,开口问道:“最近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单曲卖得很好,长户社长安排了很多活动,大家也都对我很好。”
连说了三个“好”。
但这几句话拼凑在一起,却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疲惫感。
然鹅北原岩没有出声拆穿,只是安静地握著听筒等著。
这时,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顺著电波,能听到背景里微弱的空调运转的嗡嗡声,以及走廊外隱约的嘈杂……她大概正躲在beg唱片公司的某间杂物室或休息室里。
几秒钟后。
那层勉强糊上的平稳偽装,终於还是剥落了。
“北原老师……”
坂井泉水的声音低了下去,轻声道:“我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就是……”
坂井泉水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迷茫与无助道:“我本来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唱歌而已。”
“可是现在每天睁开眼,就是赶不完的採访、拍照、商演和签售。每天的行程从早上九点一直排到深夜十一点,连吃饭都是在行驶的保姆车上隨便塞两口饭糰解决的。”
“所有人都在跟我说恭喜,都在问我爆红是什么感觉,都在夸cd卖得有多好。”
坂井泉水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道:“但没有一个人问我——最近有没有好好唱歌。”
顺著听筒传来的呼吸声,变得有些颤抖。
“我已经整整九天没进过录音棚了。”
“九天。北原老师,我是一个歌手啊,但我居然已经九天没有完整地唱过一首歌了。”
“每天一睁眼,就是对著镜头假笑,对著话筒背诵『谢谢大家的支持』,在成百上千的唱片封面上签名签到手指抽筋……”
“我好像,离真正的音乐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