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踩著白夜行的文坛后辈与北原岩的新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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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继续畅销”这四个字从北原岩嘴里吐出来,听在藤原慎吾耳中,就像是一种从云端轻飘飘落下来,带著微笑的廉价施捨。
“好的……谢谢北原老师。打扰了。”
藤原慎吾僵硬地將听筒放回座机。
电话掛断后的死寂,让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脸色逐渐变得铁青。
他並不是因为吃闭门羹而愤怒。
事实上,在拨號前,他甚至设想过北原岩会在电话里大发雷霆,或者对他冷嘲热讽。
如果北原岩真的发火了,他反而会觉得畅快。
因为那意味著对方感受到了威胁,意味著他实打实的十五万册销量,终於刺痛了这座文坛高山。
但北原岩什么都没做,而是用一种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温和与客气,像打发一个推销净水器的底层业务员一样,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体面而高效地结束了对话。
但在藤原慎吾那逐渐扭曲的偏执里,北原岩越是表现得没有情绪,这种行径就越是恶毒。
“他一定是装出来的……”
藤原慎吾死死盯著无声的座机,眼神里爬满了阴鬱的血丝。
他开始在脑海里疯狂地给北原岩的得体表现罗列罪名。
他认定北原岩平淡的“恭喜”,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蔑,他坚信那句“继续畅销”,是在暗讽自己只能靠蹭別人的热度来卖书。
他甚至觉得,北原岩之所以连质问的兴趣都没有,完全是为了享受这种精神凌迟的lt;icss=“inin-unie08b“gt;lt;/igt;lt;icss=“inin-unie08a“gt;lt;/igt;,是故意用“无视”来残忍践踏自己的自尊!
明明自己都已经把姿態放得这么低了!明明自己都已经委曲求全、主动去討好他了!
可这个仗著有几本畅销书就不可一世的傢伙,竟然连个正眼都不肯给!
北原岩凭什么这么傲慢!
此时藤原慎吾將自己所有的屈辱感,蛮横地甩锅到了北原岩头上。
而站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的角度来看,北原岩的处理方式简直堪称教科书级別的正確与清醒,面对一个靠碰瓷自己上位、又跑来虚情假意套近乎的投机者,不纠缠、不配合演戏、礼貌而坚定地划清界限,已经是最高级的教养。
真要是碰上个暴脾气的,別说专栏骂街,说不定直接在签售会上点名,让藤原慎吾这辈子都別想在文坛抬头。
他低下头,死死盯著桌上那份首周销量报表。
十五万册。
这是他绞尽脑汁写出来的骄傲,是他恩师动用半辈子人脉换来的辉煌。
但在北原岩那两分钟的客气里,这份报表仿佛变成了一张隨手打发叫花子的零钞。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为你今天的傲慢付出代价。”
藤原慎吾猛地攥紧了双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他把所有的不堪与挫败,全部算在了那个甚至懒得记自己名字的北原岩头上。
几天后。
某大型综合文学杂誌的会客区。
藤原慎吾端坐在沙发上,面前架著两台相机和一台微型磁带录音机。
这是一次计划內的、配合新书宣传的常规专访。
採访进行到后半段,记者敏锐地拋出了一个问题:“藤原先生,最近外界有不少声音指出,《初夏的微光》首周的高销量,很大程度上得益於室田康平先生那篇將您的作品与《白夜行》並置的专栏。”
“您对此怎么看”
这个极其犀利的问题,並不在事先沟通好的提纲里。
完全是记者临时起意——因为读者来信中关於“借势碰瓷”的爭议实在太大了。
如果不抓这个痛点,这篇专访就等於是一张没有新闻价值的废纸。
藤原慎吾闻言,脊背微僵。
他的理智告诉他,此时应该搬出室田康平教给他的標准话术:谦逊、感恩,將功劳平分给老师的栽培和前辈的余荫。
可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秒钟里,对面的记者们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闪过的那一丝不甘。
对於这群靠捕捉爆点吃饭的无冕之王来说,受访者的迟疑,就是绝佳的突破口。
没等藤原慎吾组织好虚偽的客套话,左侧的一位年轻记者立刻抓住机会,向前探了探身子,拋出了一个更具攻击性的诱导陷阱:“说得更直白一些,有文艺评论家认为,您的作品在本质上只是《白夜行》引发的社会海啸下的『附属品』,是一剂蹭热度的『安慰剂』。”
“您是否觉得,自己作为纯文学新人的光芒,已经被北原老师彻底掩盖了”
右侧的另一位记者紧隨其后,继续往火上浇油问道:“是的。大家都在討论,难道如今的纯文学,必须得依靠一部商业悬疑小说的余震才能卖得出去吗”
“附属品”、“安慰剂”、“被彻底掩盖”、“依靠商业悬疑的余震”……
这些字眼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地扎进了藤原慎吾最脆弱的神经里。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几天前,北原岩在电话里那句漫不经心的“改天有机会再说吧”。
那种高高在上的无视,加上此刻记者们步步紧逼的逼问,彻底引爆了藤原慎吾心底积压的妒火与病態的傲慢。
他面部的肌肉隱隱抽动了一下。
紧接著,藤原慎吾便彻底拋弃了那套偽善的剧本,说出了一番让全场屏息的言论。
“我对北原前辈非常尊重。”
藤原慎吾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陡然转冷,从偽装的谦逊变成了一种带著尖锐锋芒的篤定。
“但我必须澄清一件事。我的书绝不是什么附属品!《初夏的微光》首周能取得十五万册的成绩,完全是因为它本身纯粹的文学內核。”
藤原慎吾直视著最中间那位主笔的镜头,一字一句地掷地有声的说道:“我在这本书里注入的心血和情感,经得起任何严肃读者的检验。”
记者们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他们微微前倾身体,像嗅到浓烈血腥味的鯊鱼群一样,察觉到了空气中危险而兴奋的变化。
他们没有打断,而是默契地把录音机往藤原的方向又推了推。
而此时的藤原慎吾,已经在虚荣心的裹挟下彻底失控了。
藤原慎吾紧盯著镜头,继续大放厥词道:“真正能抚慰人心的温暖,不需要靠製造血腥猎奇的商业悬疑噱头来博取眼球!”
“我藤原慎吾,靠的是自己的文字。不需要仰仗任何人的光环,也一样能照亮文坛!”
隨著这番话落下,採访现场死寂了一秒。
连相机的快门声都在那一刻停滯了。
提问的主笔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桌面上转动的磁带,確认这段惊世骇俗的暴言被完整无误地收录后,强压下內心疯狂上扬的狂喜,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克制的专业语气,拋出了下一个问题。
但在她的心里,明天这期杂誌足以引爆全国的头条大標题,已经排版完成了。
专访刊发的当天清晨。
室田康平的书房。
这位老谋深算的文坛推手坐在红木书桌前,戴著老花镜,目光阴沉地扫过杂誌版面上那几段被特意放大加粗的发言。
“不需要靠商业悬疑的噱头来博取眼球。”
“不需要仰仗任何人的光环,也一样能照亮文坛。”
室田康平看完了最后一行字,合上杂誌,摘下老花镜,然后用拇指重重地按揉著眉心,闭上眼,在死寂的书房里沉默了整整半分钟。
隨后,室田康平睁开眼,一把抓起座机,拨通了藤原慎吾的號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老师——”
藤原慎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透著一丝强作镇定的心虚。
显然藤原慎吾已经猜到了这通电话的来意。
“你疯了。”
室田康平的声音异常平静,但这种压抑到极点的死水微澜,比任何暴怒的咆哮都令人心悸。
“你在全国发行的杂誌上,对著公眾说『不靠商业悬疑的噱头』。这句话,全日本的读者和出版界都看得懂你在讽刺谁!”
“你这不仅是在打北原老师的脸,你还在暗示《白夜行》只是一堆商业噱头!”
说到这里,室田康平的声音终於撕裂了平静,开始咆哮道:“你以为北原老师是个普通的畅销书作者吗大江健三郎为他下了『平成《罪与罚》』的定论,病榻上的松本清张亲自写信向他致敬!”
“如今在整个日本文坛的顶层眼中,北原老师已经是大家了!完全可以称得上文豪了!”
“而你!一个靠著我拉下老脸碰瓷、才堪堪卖出十五万册的新人,居然敢在公开场合,去踩北原老师!”
电话那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几秒钟后,藤原慎吾的声音重新响起。
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低声下气地认错。
如今在销量的虚假繁荣和病態自尊的裹挟下,藤原慎吾爆发出了被逼到墙角后孤注一掷的硬气。
“老师,我的书卖了十五万册!这是纯文学新人出道首周的歷史记录!”
藤原慎吾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死紧。
“上次您逼我打电话去低头,我已经受够了那种屈辱!”
“他用那种施捨叫花子一样的態度羞辱我,连两分钟都不愿意多跟我说话。我凭什么还要去给他当狗!”
听筒里安静了五秒。
当室田康平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的怒火、惊愕、恨铁不成钢,统统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属於老派文坛作家的清醒。
“你这是在自掘坟墓。”
室田康平像是在宣判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一般说道:“既然你执意找死,那从今天起,別再对外说你是我的学生。你的死活,我不管了。”
咔嗒。
听筒里只剩下一串乾净利落的盲音。
掛断电话后,室田康平立刻从书桌上拿起了私人通讯录。
没一会儿,他便翻到了北原岩的號码。
然后连忙拨了出去。
这一次,室田康平的声音和刚才训斥藤原慎吾时判若两人。
刚才还语气冷硬、说一不二,此刻却一下子放软了姿態,连说话都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北原老师,我是室田康平。冒昧打扰了。”
这位平时在纯文学圈子里呼风唤雨、让无数作家看他脸色行事的老狐狸,此刻的语气恳切到了极点。
“今天杂誌上那篇关於藤原的专访,我刚刚才看到。”
“我必须向您解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绝不是我的意思,更不是我授意的。”
室田康平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留情地献祭了自己的门生。
“那个不成器的东西被一点虚假的销量冲昏了头,实在让我深感惭愧。我已经和他彻底做了切割,从今天起,他的一切言行都与我无关。”
“北原老师,我在这里郑重地代那个蠢货向您道歉。请您千万別把他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隨后,北原岩的声音传了过来。
室田康平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试图从那声音里捕捉到北原岩此时的情绪波动。
“室田先生言重了。”
北原岩的语气十分温和,甚至带著一丝清朗的轻笑。
“年轻人销量好,有点锐气是好事。他对自己的作品有信心,这本身无可厚非。”
“我怎么会跟一个后辈计较呢室田先生不必掛怀。”
听著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室田康平悬了一整个早上的心,终於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多谢北原老师海涵。”
室田康平连声道谢,语气里的如释重负几乎要溢出听筒。
但这位深諳权力法则的老狐狸並没有就此打住。
他很清楚,自己当初利用《白夜行》造势的算盘,根本瞒不过对方的眼睛。
光凭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和切割徒弟,並不足以彻底平息北原岩的潜在怒火。
自己必须给出实质性的补偿才行!
“北原老师,这次的事,终究是我当初起头写专栏惹出来的麻烦。”
想到这里,室田康平咬了咬牙,主动拋出了自己能给出的最大筹码。
“为了弥补我的过失,下个月我会亲自在《文艺春秋》执笔一篇长文,为您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做最正统的背书。”
“不仅如此,以后在传统纯文学圈子里,只要您有一句话,我手里的媒体人脉和评委席位,任您调用。”
“就当是我给您赔罪了。”
面对这份可以说是在交出自己文坛底牌的惊人补偿,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室田先生,不必麻烦了。”
北原岩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道:“我写小说,只是写给愿意看的读者看,不需要什么正统的背书,也不太懂文坛圈子里的规矩。”
北原岩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拿捏和做作。
“您手里的那些资源,还是留给真正需要提携的年轻人吧。夜深了,您早点休息。”
咔嗒。
电话掛断。
听著话筒里的盲音,室田康平举著听筒的手僵在半空。
隨后他瘫靠在真皮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这才发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北原岩的拒绝,比任何严词痛骂都让他感到心悸。
因为他真切地感受到北原岩不是在欲擒故纵,而是真的不在乎。
自己平费尽心机经营了大半辈子的文坛权力和人脉,在北原岩眼里,竟然和一堆废纸没有任何区別。
根本就不在一个维度上。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算是安全了。
至於藤原慎吾,这个连北原岩都敢去踩的蠢货,接下来会面对什么样的狂风暴雨,已经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內了。
另一边,北原岩將听筒放回座机。
书房里,正在参观一整面墙书架的坂井泉水转过身来。
刚才电话的漏音,加上今天早晨那本闹得沸沸扬扬的杂誌专访,让她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替他不平的愤懣。
“那个藤原慎吾在採访里说的话太气人了,现在室田先生又打这种电话来撇清关係……”
坂井泉水微微蹙起眉头,声线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维护道:“您真的就不生气吗”
北原岩靠在书桌边缘,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
对於藤原慎吾的暴言,乃至室田康平的滑跪,他確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一个立於苍穹之巔的巨人,天然缺乏对山脚下螻蚁叫囂做出反应的必要。
“没什么好生气的。”
北原岩看著女孩气鼓鼓的模样,温和地笑了笑。
“对付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妄图用一根劣质火柴来充当太阳的投机分子,最好的回击,从来不是去和他对骂。”
坂井泉水看著北原岩从容的模样,原本替他紧绷的心绪也跟著放鬆了下来。
隨后她的眼睛亮了亮,语气里透著一股毫无保留的信任:“那是当然。如果是北原老师的话,肯定能写出比那种虚假的『微光』棒一千倍、一万倍的作品!”
听到这句话,北原岩有些好笑地挑了下眉,看向面前这个眼神明亮的女孩:“你这是在变著法子催我开新书”
被戳穿了心思的坂井泉水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一下。
接著她伸手挽了挽耳边的碎发,眼底闪烁著俏皮与期待:“被您彻底看穿啦……不过,既然他们非要说您只会写绝望的黑夜,那您现在脑子里,有没有关於『光』的新想法呢”
“说起来……”
北原岩转过身,拔出钢笔的笔帽,目光落在桌面上的空白原稿纸上。
“我还真有一个。”
坂井泉水闻言,顿时好奇地凑了过来,站在北原岩身旁,屏住了呼吸。
在初夏微暖的阳光中,北原岩落笔从容,在空白的原稿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博士的爱情方程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