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坂井泉水的出道曲与文坛的阳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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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忙探过半个身子去抢夹子。
北原岩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手腕一抖,將那片烤过头的肉翻了个面。
“抱歉,听走神了。”
北原岩低头笑了笑,將边缘已经焦黑的肉夹进自己的骨碟里,接著又重新夹起一片生肉平铺在铁网上。
伴隨著“呲啦”一声清脆的声响,包厢里的烟火气再次升腾起来。
此时的北原岩没有立刻开口评价,只是安静地看著铁网上跳跃的油花,似乎还深深沉浸在刚才那段余音里。
这种短暂的沉默,让坂井泉水心里稍稍有些没底。
她隔著那层薄薄的青烟,忐忑不安地观察著北原岩的神色,终於忍不住轻声问道:“北原老师怎么样旋律的轮廓能大概听出来吗我怕吵到隔壁,一直压著嗓子,可能效果不太好……”
“不,效果非常好。”
北原岩抬起头,目光穿过烟气看向她,语气里没有半点敷衍与客套道:“这首歌的旋律骨架非常漂亮。特別是副歌上行的走向,情绪的爆发力卡得刚刚好,多一分就显得歇斯底里,少一分又不够决绝。”
北原岩一边说著,一边將新铺上的肉翻了个面,继续说道:“最重要的是,它和你的嗓音简直是天作之合。”
“你的声音不是那种靠厚度去压迫耳朵的类型,而是像一束极细的光,直接扎进深水里。水越黑,这道光反而越乾净。”
北原岩顿了顿,用一种纯粹属於小说家的感性视角继续说道:“我不懂乐理或者编曲那些专业的东西,但我听你唱这段副歌的时候,脑海里是有画面的。”
“它就像是一个人在浓雾里独自和过去告別,不需要那些沉重华丽的伴奏来渲染悲壮,恰恰最需要你这种能『刺透』迷雾的清透感——”
说著北原岩將烤得恰到好处的和牛夹进坂井泉水的碟子里,像是一个读者在期待一部绝佳的作品那样,给出了最终的定论。
“这首歌里藏著一个能打动无数人的好故事。好好唱。”
坂井泉水愣了两秒。
隨后,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深深的月牙,嘴角的笑意完全兜不住地荡漾开来。
这是一个刚起步的年轻音乐人,在得到敬重的前辈,並且是以一种如此浪漫的方式肯定后,而发自內心的喜悦。
“谢谢北原老师!”
坂井泉水开心地抓起筷子,把那块烤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嘟囔著:“我一定会好好唱的!绝对不辜负这个『故事』!”
咽下烤肉,坂井泉水端起麦茶灌了一大口,冲淡了嘴里的油腻。
接著,她双手托著下巴,歪过头,毫不掩饰眼底的好奇道:“那北原老师您呢”
此时坂井泉水的语气透著创作者之间交流灵感的热忱。
“写完《白夜行》之后,在音乐上有没有冒出什么新想法总觉得您还有许多更加厉害的旋律!”
“上次那首《不要认输》,您隨便在电话里哼了几句,织田老师就直接拍板用了,简直太厉害了。”
北原岩笑著摇了摇头道:“刚写完《白夜行》,脑子里还全是雪和黑,什么別的念头都挤不进来。”
他把烤盘上最后一片肉夹进碟里,搁下烤肉夹道:“现在就想歇著,等歇够了,地里自然会长出新东西。”
坂井泉水闻言,脸上的笑一下子淡了,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这不是困惑的意思,是藏不住的心疼,还有点替北原岩不平的劲儿。
坂井泉水沉默了两秒,转身从身边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抽出一份叠得平整的报纸,轻轻推到北原岩面前。
“北原老师……其实,不只是您一个人需要透气。”
她的声音放轻了,带著点小心翼翼的郑重道:“最近,全日本的读者,好像都被《白夜行》困在黑夜里了。”
她停顿了一下,轻轻咬了咬下唇。
“而且……今天文坛有一位很有分量的前辈,借著这股社会情绪,发了一篇言辞十分锐利的专栏,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北原岩抬眼看了看她,隨后將目光移向桌面的报纸。
《朝日新闻》晚刊。
文化版的头条位置,黑体大字下的署名清晰刺眼。
室田康平。
这个名字在日本文坛算得上颇具分量。
作为老派纯文学阵营的核心评论家之一,他的笔向来毒辣且极具煽动性。
他虽算不上什么不可逾越的泰山北斗,但在传统文学圈的势力盘根错节,门生故旧眾多,绝对是个能呼风唤雨的“造神者”。
耐人寻味的是,在北原岩横扫图书市场的这两年里,从《午夜凶铃》的横空出世,到《告白》和《绝叫》引发的社会海啸,再到如今《白夜行》两百万册的狂潮,这位向来自詡为“文坛守门人”的保守派大拿,始终保持著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不捧,不踩,不作任何表態。
而在《白夜行》的热度燃烧到最顶峰的今天,他终於下场了。
北原岩抖开报纸,身体向后靠在包厢泛黄的墙壁上,目光在密密麻麻的铅字间快速扫过。
文章的前半段,让他微微挑了下眉。
因为出乎意料,这並非一篇居高临下的討伐檄文,而是一段近乎狂热的讚美。
“北原老师的才华令人战慄。”
“《白夜行》是平成年代当之无愧的『绝望之巔』。他用冷酷无瑕的笔触,剥开了繁华都市的偽装,写出了一份最极致的时代病理报告。”
“在书写『黑暗与毁灭』的领域里,北原老师已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任何试图在这条幽暗小径上与他比肩的后来者,都需要做好被庞大的绝望感碾碎的准备。”
如果文章到此为止,无疑是一篇极佳的全面背书,甚至可以直接被新潮社印在下一版小说的腰封上。
北原岩的目光顺著报纸往下滑。
“但正因为《白夜行》太完美、太绝望,它像一剂猛药,彻底冻结了初夏的国民情绪。”
“在一个经济衰退、人心惶惶的当下,大眾的精神世界不能仅仅依靠咀嚼绝望来存活。”
“北原老师给了我们最深刻的黑夜,这毋庸置疑。”
“但文学的终极使命,在让人直视深渊之后,更需要有人站出来,提供一束足以驱散这股寒潮的暖阳。”
看到这里,北原岩忍不住笑了笑。
没有被当成垫脚石的气急败坏,他只是单纯觉得这位老前辈的算盘打得確实漂亮。
这位评论家根本没打算和《白夜行》这种销量怪物正面起衝突。
相反,他选择踩在《白夜行》的肩膀上,借著两百万册的巨大势能,硬生生在市场上撕开了一个“大眾需要光明来治癒”的舆论缺口。
好一招顺水推舟的借东风。
北原岩继续往下读。
不出所料,顺著这套严丝合缝的逻辑,室田康平十分自然地拋出了自己一手栽培的纯文学爱徒——藤原慎吾。
以及对方即將在下个月发售的新书——《初夏的微光》。
“如果说北原老师的《白夜行》是让人痛彻心扉的极夜,那么藤原慎吾的新书,则是在这片冻结的精神荒原上,为国民提供慰藉的初夏暖阳。”
“作为见证了文坛半个世纪起伏的评论者,我由衷期待这位年轻人的作品,能在极致的黑暗之后,为读者带来一线真正的光明。”
文章结束。
北原岩將报纸放回矮桌上,神色未变。
室田康平这手阳谋玩得確实漂亮。
通篇没有半句贬低,甚至用“不可逾越的高山”將自己高高掛起,死死焊在“绝望製造者”的王座上。
然后转身告诉全日本的读者:你们被北原岩冻伤了,现在,来买我徒弟的解药吧。
逻辑自洽,无懈可击。
毕竟没人敢站出来说“大眾不需要光明”。
他连个反击的靶子都没留给你。
隨著北原岩的动作落下,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烤盘上的最后一片肉冒出了焦糊的青烟,但两人都没去管它。
坐在对面的坂井泉水死死盯著北原岩的脸。
见他看完报纸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自己反倒先绷不住了。
“这太过分了。”
坂井泉水压低了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粗陶水杯,指关节微微泛白道:“他明明是在利用《白夜行》的热度,却反过来给您贴一个『冷血怪物』的標籤,就为了把他徒弟的书吹上天。”
坂井泉水的鼻尖微微泛红,显然是替在乎的人感到不平的气恼。
“您写了那么好的作品,他们不感谢,反而跑出来说『看吧,你们被他弄伤了,快来买我的药』——这算什么道理”
坂井泉水气得胸口微微起伏,眼眶发热。
北原岩看著眼前坂井泉水不由得笑了起来。
没想到坂井泉水居然能够看穿室田康平的阳谋,看来也不傻嘛。
不过坂井泉水这番举动,也让北原岩心头一热。
眼前这个替自己生气的女孩,可比那篇煞费苦心的文化版头条生动太多了。
接著北原岩伸出手,拿起报纸,隨意折了两下。
然后反手塞进了桌角那个装著用过纸巾的垃圾袋里。
坂井泉水见状,顿时愣了一下。
紧接著,北原岩拿起烤肉夹,將烤盘上那片已经彻底焦黑的废肉夹了出来,精准地扔进同一个垃圾袋里,和那位老前辈的精心布局作了伴。
北原岩重新在铁网上铺上生肉,开口说道:“泉水。”
“嗯”
坂井泉水还在气头上,鼻尖依旧红红的。
北原岩將烤好的第一片新肉夹进她的碟子里。
“先吃肉,別凉了。”
坂井泉水看了看碟子里的极品和牛,又看了看对面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欲言又止道:“可是——”
“你刚才问我,写完《白夜行》之后有没有什么新灵感。”
北原岩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端起麦茶喝了一口,声音温和道:“其实,室田先生有句话没有说错。在经歷过极致的黑夜之后,现在的读者確实需要一束能驱散寒潮的阳光。”
说到这里,北原岩放下杯子,看著坂井泉水那双澄澈的眼睛,眼底带著一份磊落与坦荡。
“那本《初夏的微光》过几天就发售对吧等出版了,我打算买来看看。”
“如果那个年轻人真的写出了能治癒人心的好故事,我不介意在专栏上公开为他写一篇推荐语。”
坂井泉水闻言,顿时就愣住了,一双眼睛微微睁圆,不敢置信的说道:“推荐可是他们明明是在利用您的热度做垫脚石……”
“文学终究是写给读者看的,不是文坛政客用来排资论辈的工具。”
北原岩握著金属烤肉夹,隨手翻动著铁网上滋滋作响的肉片,轻笑了一声。
“我不反感別人借《白夜行》的东风,只要他拿得出对得起读者的文字。如果真有新人能给大眾带来救赎的微光,那確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好事。”
北原岩顿了顿,將烤好的肉片夹起。
“不过,如果那本书撑不起读者们的期待,只是一根经不起推敲的劣质火柴……”
“那就让我有些失望了……”
在北原岩看来,文学的评判权从来不该握在评论家手里,更不该沦为文坛派系博弈的筹码。
若是藤原慎吾的后背真有拿得出手的真才实学,写出来的东西能站住脚,他不介意做那个扶后辈一程的人。
可要是对方不行,反而要踩自己的话,那北原岩也不是好惹的。
,,畅读《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等万千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