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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首印六十万册的底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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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的接待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因为佐藤主编这种“暴走状態”在新潮社內部並不罕见,而这种状態的出现,通常意味著有大事发生。

因此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时候最明智的选择是不要挡在他的行进路线上。

当佐藤主编大步流星地穿过大厅,左转进入通往编辑部的走廊,脑子里已经在飞速安排接下来的工作节奏,先回自己的主编室,关上门,泡一壶浓茶,然后从第一页开始,以最高强度的注意力通读全稿。

按照自己的阅读速度,八百页的手写稿大约需要八到十个小时,也就是说今晚午夜之前他就能读完第一遍,明天一早就可以开始写编辑意见——

“佐藤主编。”

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佐藤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回过头,便看见社长秘书,一个永远穿著深蓝色套装、表情永远恰到好处的四十岁女人,正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正对著自己微微欠身。

“社长请您过去一趟。”

佐藤主编闻言,眉头几乎是本能地皱了起来。

“现在”

“现在。”秘书的语气温和而不容置疑,嘴角掛著那种经过千百次职业训练的標准微笑解释道:“社长说,听说北原老师的新书已经交稿了,他想第一时间当面了解情况。”

佐藤主编站在走廊里,怀里紧紧抱著稿纸,脸上的表情在两秒之內经歷了极其丰富的变化——

社长怎么知道的

自己从北原岩家出来到现在总共才过了不到四十分钟,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跟编辑部的任何人通报——

隨后佐藤主编反应过来,不过这也正常。

毕竟北原岩在新潮社的地位是什么级別

如今已经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镇社之宝,是去年贡献营收排行榜上永远占据第一位的绝对核心资產。

围绕这尊大佛的一切动向,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打电话给编辑部,社长那边恐怕都有专人在实时跟踪。

所以当佐藤主编接通“我马上过来取稿”的电话时,信息大概率就已经同步传到了社长办公室。

之后愕然和瞭然都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且几乎压抑不住的抗拒。

他不想去。

一万个不想去。

此刻自己怀里抱著的是什么

他不想去。

一万个不想去。

此刻自己怀里抱著的是什么

是北原岩的新书原稿。

是《告白》之后、《绝叫》之后和《午夜凶铃》之后,全日本翘首以盼的下一部作品这意味著,在此时此刻的整个日本,在北原岩本人之外,自己是唯一一个有资格阅读这部作品的人。

这种“独占性”所带来的lt;icss=“inin-unie08b“gt;lt;/igt;lt;icss=“inin-unie08a“gt;lt;/igt;,对於一个干了二十年编辑的人来说,比任何爽感都要猛烈。

而现在,社长要把自己叫过去。

这就相当於一个机长准备起飞的时候,硬生生被人打断了。

这怎么能行!

可佐藤主编一想到社长的身份,身体不由得颤了一下。

村田大郎。新潮社第四代掌门人,七十三岁。

与外界对“出版財阀”唯利是图的刻板印象截然不同,这位早稻田大学文学部出身的老派出版人,对文字有著一种近乎信徒般的信仰。

在商业手段上,他杀伐果断,能用最冷酷的眼光把控整个新潮社的財务命脉与市场版图。

但在文学造诣上,他的品味与嗅觉更是毒辣得让社里所有的资深编辑都自愧不如。

他能在一页纸內嗅出一部作品灵魂的深浅,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某位名家新作里第三章敘事节奏的断层,更能凭著对文字的敬畏,在浩如烟海的废稿中精准捞出改变时代的惊世之作。

这样一位兼具商业手腕与文学信仰的掌门人,要求“第一时间亲自拜读北原老师的新作”,简直是再合理不过的安排。

但佐藤主编的心里还是涌起了一阵抗拒。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

在日本企业的语境里,这不是修辞,而是无法违抗的物理定律。

“……我知道了。”

佐藤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种“被人横刀夺爱”般的肉痛,声音乾涩地回了一句。

秘书依然维持著无懈可击的微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佐藤抱著稿纸,跟在秘书身后,沿著走廊向社长办公室走去。

他的步伐明显比刚才沉重了许多,怀里的稿纸也被他无意识地抱得更紧了。

这个姿態,像极了一位被迫將刚刚寻获的圣物上交给教皇的虔诚骑士。

虽然心里清楚这份圣物本就属於教会,但身体的本能依然在死死护著怀里的珍宝,捨不得鬆开哪怕一分一毫。

社长办公室在新潮社大楼的最顶层。

推开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佐藤走进了一个让他既敬畏又充满压迫感的空间。

这间办公室透著一股积淀了数十年的沉寂与深邃。

巨大的落地窗虽然能俯瞰整个神保町的书香街景,但室內的光线却被刻意调暗了。

占据了整整三面墙的顶天立地式书柜里,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新潮社建社以来出版过的所有珍贵文献和初版签名书。

村田大郎社长正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背对著门口。

此时的村田大郎脊背挺得笔直,花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看起来既有商界大亨的渊渟岳峙,又带著老派学者的孤高与严苛。

在整个日本出版业都在为泡沫破裂、库存积压而焦头烂额的时候,新潮社是极少数能够逆市上扬的巨头。

这当然离不开北原岩那足以支撑起新社三成营收的恐怖商业价值。

但在村田大郎眼中,北原岩绝不仅仅是一棵摇钱树。

“拿到了”

村田社长的目光越过老花镜的边缘,直接锁定了佐藤怀里那摞厚厚的原稿。

“是的,社长。刚刚从北原老师的公寓取回来。”

佐藤微微鞠躬,双手依然死死护著原稿,仿佛生怕它长翅膀飞了。

“放在桌上吧。”

村田社长指了指面前的红木办公桌,隨即摘下老花镜,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真丝手帕,仔细地擦拭著镜片。

佐藤主编见状,咬了咬牙,像是在割肉一般,极其缓慢地走上前,將八百页的《白夜行》原稿轻轻放在了桌面的中央。

村田社长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扉页的“白夜行”三个字上。

“北原老师……有什么交代吗”

村田社长头也不抬地问道。

佐藤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北原岩的解释。

“北原老师只说了一句话。”

佐藤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说,这是一部关於时代的社会派悲剧。『白夜』指的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人心。”

“社长。”

这时,佐藤主编斟酌了一下措辞,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道:“这份原稿刚刚拿到手,编辑部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初审。按照惯例,我应该先整理出一份详细的內容概要和编辑建议,再向您做正式匯报……”

“不用那么麻烦。”

村田大郎一挥手,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中透著属於行业泰斗的绝对自信:“北原老师的文字,还需要什么初审和概要他的名字就是质量的最高认证。”

“原稿放在这里,你先回编辑部去忙吧,我要一个人好好拜读一下这部杰作。”

这是一句极其標准的职场逐客令。

佐藤主编闻言,慢慢地弯下腰,將《白夜行》原稿放在了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但是,他的手却迟迟没有从稿纸上收回来。

他低著头,双脚像是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生了根。

让他现在转身离开

这就好比让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的快渴死的人,在把水杯送到嘴边的前一秒,被人强行夺走一样。

他根本迈不开腿。

村田社长端坐在大办公桌后,静静地看著像木桩一样杵在原地的佐藤主编。

这位在出版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泰斗,怎么会看不懂佐藤主编此刻的心理

他太清楚这种状態了——那种面对绝世文本时,恨不得一口吞下去的狂热。

那种“我必须是全日本除了作者外第一个看到它的人”的执念与护食感。

只有真正热爱文字的编辑,才会露出这种近乎无赖般的执拗。

村田社长那张原本威严的脸庞上,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伸手將桌上的原稿抱了起来,然后绕过办公桌,径直走向了办公室中央那组宽大的真皮沙发。

“行了,別在那儿杵著了。”

村田社长在沙发左侧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空位,语气中多了一分对晚辈的宽容与无可奈何的调侃道:“过来,坐下。我们一起看。”

“免得把你赶回去之后,你今天晚上魂不守舍,连觉都睡不著。”

佐藤主编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虽然不是一个人独享,但至少不用被赶出门外苦苦煎熬了!

沙发旁的茶几上,秘书早就备好了两杯冒著热气的静冈煎茶和一碟精致的羊羹。

显然,这位新潮社的掌门人本来是打算一个人清空日程来“朝圣”的,现在硬生生被佐藤赖出了一个旁听席。

村田社长满意地点点头,率先在沙发左侧落座,郑重地拿起了稿纸最上面的几页。

而佐藤主编只能在沙发右侧坐下,身体前倾,目光死死地锁在社长手中的纸页上。

就这样,一场在日本出版史上堪称绝无仅有的“接力阅读”,拉开了帷幕。

规则是村田社长定的,简单直接,他看完一页,就递给旁边的佐藤一页。

这个规则在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但在实际操作层面,对佐藤主编来说简直是一种凌迟般的酷刑。

原因无他——两人的阅读速度,存在著令人髮指的鸿沟。

佐藤是日本出版界公认的最顶级的金牌主编。

他一目十行的速度绝非夸张,以北原岩每页四百字的竖排手写稿为例,他的眼球只需要从右到左扫过两三遍,就能將所有文字信息连同情绪张力,一丝不差地吸收入脑。

一页纸,四十五秒到一分钟,绝不超过。

这种速度不是天赋,而是每天数十万字的高强度审稿硬生生逼出来的职业本能,如果不练出这种速度,人早就被淹死在稿纸堆里了。

而村田社长呢

村田大郎是一位彻头彻尾的老派阅读者。

他出生於昭和二年,成长在一个將“逐字逐句品味文章”视为基本教养的时代。

在他看来,阅读绝不是走马观花的扫视,而是一场郑重的仪式。

每一个汉字都要在脑海中默读出声,每一个长句都要反覆咀嚼直到完全消化。

遇到精妙的隱喻或转折,他甚至会停下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闭上眼睛在心中暗暗回味片刻。

这意味著,同样一页四百字的稿纸,村田社长需要三到四分钟才能看完。

而佐藤只需要不到一分钟。

时间差:大约三分钟。

对於一个正在阅读北原岩新书、且刚刚读完一页就被迫停下来等待下一页的佐藤来说,这一百八十秒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这时,村田社长拿起第一页稿纸,推了推老花镜,开始阅读。

佐藤盯著他。

社长的眼球在稿纸上缓慢地移动,从右到左,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佐藤知道这意味著他在无声地默读——眉头偶尔轻轻皱一下,又鬆开,表情专注而认真。

三分四十秒后,村田社长看完了第一页。

他將那页稿纸递给佐藤。

佐藤主编几乎是从他手里“抢”过来的——当然,动作上做了极其克制的偽装,看起来只是“伸手接过”,但力道和速度出卖了他真实的心理状態。

拿到稿纸后,佐藤主编当即低头看去。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的瞬间,佐藤主编的所有杂念,对社长的不满、对阅读被打扰的抗拒、对首印六十万册的亢奋——全部在一秒之內清零。

北原岩的文字占领了他的整个意识。

四十七秒后,他看完了。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移向村田社长手中的第二页稿纸。

社长正在看第二页的第三行。

佐藤等著。

社长的目光移到了第五行。

佐藤等著。

第七行。

佐藤主编的右手无意识地放在了沙发扶手上,食指开始以极快的频率轻叩扶手表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嗒嗒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社长的肩头,试图偷看他手中那页稿纸上的文字——但村田社长的持纸角度恰好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遮挡,佐藤主编只能看到稿纸的背面,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第十二行。

佐藤主编的食指叩击频率已经从每秒三次提升到了每秒五次,那声音在安静的社长办公室里清晰可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啄木鸟在疯狂地啄击铁栏杆。

这时,村田社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佐藤主编一眼。

佐藤主编立刻停止了叩击,露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微笑。

“……精彩。非常精彩。”

佐藤主编乾巴巴地说,也不知道自己在评价什么。

村田社长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低头阅读。

又过了大约两分钟,第二页终於递了过来。

佐藤主编连忙接过。

然后用了四十三秒,读完。

再次抬头。

就这样,两个人在新潮社社长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以一种极其荒诞的节奏进行著这场“接力阅读”——村田社长像一台年久失修的老式印刷机,以每页三到四分钟的龟速匀速运转。

而佐藤主编像一台被强行限速的超级计算机,每四十余秒就完成一次数据处理,然后被迫进入漫长的待机状態,在等待中消耗著远比阅读本身更为巨大的精神能量。

到第五页的时候,佐藤主编停下了所有因为等待翻页而產生的焦躁小动作。

此时他终於明白,北原岩口中的“时代的倾轧与人性的深渊”,到底是一头怎样令人窒息的怪物。

《白夜行》根本不是什么装神弄鬼的恐怖小说。

因为它比任何恐怖小说都要冷酷、残忍、且真实得多。

北原岩的文字如同一把不带任何感情的解剖刀,利落而无情地切开了日本社会的表皮。

1973年的大阪是一个被经济高速增长的余暉笼罩著,有些嘈杂、拥挤以及瀰漫著炸串油烟和河水腥气的工业城市。

故事从一桩发生在废弃建筑里的杀人案开始……

一个中年男人被发现死在一栋濒临拆除的旧楼中,死因是锐器刺入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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