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告白》的疯狂(三合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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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用了一个最反常规、最平铺直敘的固定中景镜头,冷冷地注视著讲台上的母亲。
这就是市川崑的大师级手笔,也是他与北原岩的原著灵魂共振的地方。
对於习惯了传统电影“起承转合”的日本影迷来说,这种处理方式简直是对观影习惯的暴力降维。
没有铺垫,没有预警,导演在开场不到二十分钟的时候,就毫无徵兆地引爆了整个故事最核心的核弹,硬生生地塞进了几百名毫无防备的观眾嘴里。
这就像是一场本该抽丝剥茧的法庭推理,法官却在开庭的第一秒,就微笑著直接拉下了死刑的拉杆。
强烈的视听错位感,让庞大的观眾席上甚至没有出现倒吸凉气的声音。
因为在那一秒钟,绝大多数普通观眾的大脑已经处理不了如此超载的恶意,生理性地忘记了呼吸。
观眾席中间,大岛渚原本死死抱在胸前的手臂,在那句台词落下的瞬间,无意识地鬆开了。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视线死死锁住大银幕。
而坐在他身旁的黑泽明,交叠在拐杖上的乾枯手指,猛地收紧了寸许。
虽然两人没有惊呼,也没有任何夸张的动作,但对於了解这两位大师观影习惯的业內人来说,能在一开场就逼得大岛渚改变防御姿態、逼得黑泽明握紧拐杖。
仅凭这两个微小的肢体反应,就已经胜过了世间所有的溢美之词。
隨著放映机胶片的转动,这股犹如附骨之疽的寒意,在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里,一点点扼住了全场观眾的咽喉。
市川崑用他那冷酷到近乎残忍的固定镜头,將故事中每一个人的结局,像解剖標本一样钉在了大银幕上。
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彻底发疯的下村直树(犯人b),在那个散发著恶臭的昏暗臥室里,用菜刀亲手劈开了试图拉著他陪葬的母亲的头颅。
鲜血飞溅在洁白的推拉门上,他却在血泊中发出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试图用圣母般的同情去拯救凶手、自詡为“理解者”的班长北原美月,在戳穿了渡边修哉(犯人a)那可悲的恋母情结后,被对方冷酷地扼断了喉咙。
她像一具被废弃的破布洋娃娃一样,被塞进了实验室冰冷的冰柜里。
而整部电影的压抑感,在最后的结业典礼上,迎来了最终的引爆。
自詡为天才的渡边修哉站在天台上,带著胜利者的病態狂热,按下了那个足以炸毁整个学校礼堂的手机遥控器。
他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期待著火光与哀嚎,期待著远在大学研究所里的母亲能在那场屠杀的新闻里看到他的名字。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远处的礼堂安然无恙,只有初春的微风吹过天台。
在他错愕的目光中,穿著一身黑色丧服的森口悠子,像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幽灵,踩著平静的步伐走上了天台。
她用依然是那种仿佛在念天气预报般温婉、空洞的声线,轻声告诉面前这个浑身发抖的少年:炸弹被她拆除了。然后,她作为一份“礼物”,亲手把那颗炸弹,放进了他母亲研究所的办公室里。
“砰。”
森口悠子看著远方的天空,嘴唇微启,轻轻配了一个爆炸的音效。
大银幕上没有出现任何宏大的爆炸火光,只有渡边修哉那张因极度绝望和痛苦而彻底扭曲变形的脸。
他引以为傲的智商、他所有的残忍与冷酷,在这一刻被他自己亲手按下的遥控器炸得粉碎——他杀死了这个世界上他唯一在乎的人。
森口悠子走到跪地哀嚎的少年面前,缓缓蹲下身。她伸手抓起他的头髮,强迫他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凑到他的耳边。
那张端庄温婉的脸上,终於绽放出了整部电影里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实的笑容。
“这是你重获新生的第一步。”
森口悠子轻柔地吐出这句话。然后她微微偏了偏头,眼神瞬间化为令人骨血冻结的死寂:“……开玩笑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地一声脆响,画面骤然切断。
没有哀伤的片尾曲,没有平缓的黑场过渡,市川崑用一种最粗暴的视听剪辑,让整个大银幕瞬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漆黑。
电影结束。
庞大的涩谷大剧院里,陷入了一段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死寂。
没有人率先鼓掌。
不是因为不好,而是因为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来处理刚才那两个小时里被灌进大脑的东西。
大约过了十秒钟,掌声才开始响起。
起初是零零散散的,然后越来越密集,最终匯聚成了一片持续了整整三分钟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雷鸣。
首映礼结束后的深夜,涩谷街头的居酒屋里挤满了刚从剧院里走出来的人。
他们的脸上写著同一种表情,像是刚从一场极其剧烈的手术台上下来,麻药还没有完全退去一般。
第二天。
全日本各大主日报纸的文化版面,迎来了史无前例的统一战线。所有的头条,都只指向同一部电影。
《朝日新闻》:“一部撕裂平成时代偽善面具的杰作。市川崑用他七十岁的双手,为这个绝望的社会雕刻了一座冰冷的纪念碑。”
《读卖新闻》:“泽口靖子亲手埋葬了『清纯』。从今天起,那张脸不再是白月光的代名词,而是整整一代日本人的深渊。”
《日刊体育》更是疯狂,直接用对开的整版刊登了泽口靖子在讲台上那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剧照,没有写任何影评,只在底部留了一行小字:“凝视深渊的第一天。”
影评人们陷入了近乎狂热的爭论和盛讚,生怕自己是最后一个表態的人。
但在所有铺天盖地的长篇大论中,被业內奉为圭臬的,却是首映礼散场时的一句话。
当时,黑泽明拄著拐杖缓步走出剧院。
走道两侧挤满了举著相机的记者,但在这位电影天皇的强大气场下,竟没有一个人敢把麦克风直接懟到他脸上。
在一片敬畏的安静中,距离最近的几家媒体,清晰地听到了黑泽明对身旁的大岛渚低声说的一句话。
“北原岩的文字不错,市川这老傢伙的镜头也够稳。这两人,算是彻底碰到一块去了。”
没有长篇大论的夸讚,也没有故弄玄虚的吹捧。
但在等级森严的日本电影界,黑泽明口中这句看似平淡的点评,已经是能给出的最高级別的认可。
伴隨著这枚勋章,《告白》正式切入全国院线。
隨之而来的,是一条让整个日本影视资本圈毛骨悚然的票房曲线。
它没有遵循任何商业电影“首周爆发、逐周递减”的市场规律。
它的曲线,是逆势上扬的。
首周票房登顶后,第二周不仅没跌,反而暴力拉升了百分之十五。
第三周,继续疯涨。
第四周,依旧在涨。
业內將这种违背经济学常理的现象称为“逆跌”。
但《告白》的逆跌幅度和持续时间,已经超出了常规数据模型能解释的极限。
一位从业二十年的老院线经理在接受《旬报》採访时,用发抖的声音给这种走势下了一个直白的定义:“这部电影的走势是变態的。”
“我干了这么多年发行,从来没见过一部压抑到没有配乐的r-15级悲剧,能让大批观眾排著队回来二刷、三刷。这简直是违背人类趋利避害本能的『报復性观影』!”
原因,出在这部电影极其特殊的敘事结构和社交属性上。
以往的电影,无论多震撼,本质上都是“单向输出”——观眾看完,被感动或被嚇到,然后回家,消费就结束了。
但《告白》不是。
北原岩原著里那种冷酷的“罗生门”式多视角结构,被市川崑完美地搬上了银幕,赋予了这部电影一种可怕的“解谜互动性”。
第一遍看,绝大多数观眾都会被泽口靖子开场那三十分钟的惊天独白震得大脑空白,完全被这种强烈的感官衝击裹挟著走到结局。
第一遍看,绝大多数观眾都会被泽口靖子开场那三十分钟的惊天独白震得大脑空白,完全被这种强烈的感官衝击裹挟著走到结局。
但在散场后,当他们回过神来,就会猛然发现——电影里从犯人a(修哉)、犯人b(直树)到班长美月的不同视角中,埋藏了海量让人细思极恐的细节、隱喻和视听伏笔。
第一遍是在看“震撼”,第二遍、第三遍,观眾是带著放大镜回去看“细节”的。
他们在寻找那些第一遍因为恐惧而错过的微表情,寻找北原岩藏在残酷表象下的逻辑拼图。
更恐怖的是,《告白》在极短的时间內,从一部电影异化成了一场全日本的“道德服从性测试”。
它拋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標准答案、却极端刺痛人性的电车难题:如果你是那个母亲,那两个未成年人到底该不该死
这个话题犹如病毒般席捲了全日本的居酒屋、大学校园和公司茶水间。
情侣之间用它来测试对方的三观,同事之间用它来站队爭辩。
在当下的日本社会,一个人如果没有看过《告白》,那么连插嘴参与日常社交的资格都没有,会被彻底排斥在所有主流话题之外。
它不再是一部单纯的电影,它变成了一张强制购买的“社交入场券”。
为了看懂別人在爭论什么,为了证明自己的道德立场,无数原本不看悬疑片的人,被这种强大的社交硬生生地逼进了电影院。
而在这种“细节解谜”和“社交裹挟”的双重驱动下,《告白》的票房曲线彻底摆脱了地心引力。
上映第六周,《告白》的单日票房,將同期正在日本各大院线热映的《死亡诗社》和《梦幻之地》等口碑极佳的好莱坞进口大片,毫不留情地按在地上摩擦,逼得外国发行商只能连连向院线低头退让排片。
上映第八周,它以一种不可理喻的姿態,强势击穿了日本本土真人电影的歷史票房天花板。
没有任何续作光环,没有合家欢档期的加持,纯粹依靠北原岩那部底子雄厚的顶级原作,以及市川崑尺度惊人、题材刺骨的影像还原,这部电影硬生生地创造了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