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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敬文学(五千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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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扯下嘴里的雪茄,故意板起那张桀驁不驯的脸,挑著眉毛看向北原岩。

“喂喂,北原。”

村上龙用夹著雪茄的手指重重地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语气里带著一股极其辛辣的调侃:“你刚才进门,嘴里可只叫了春树的名字。怎么,写出《铁道员》的大作家,就不是我村上龙的读者了”

包厢里诡异地死寂了一秒钟。

下一秒,三个人同时极其畅快地笑了出来。

村上春树的笑声依然克制,但极其舒展。

村上龙的笑声则带著他招牌式的放肆与狂妄。

而北原岩的笑容始终温和。

北原岩举起手中的清酒杯,朝著村上龙的方向微微一倾:“当然也是。您那本《无限近似於透明的蓝》,可是我在学生时代,放在枕头底下翻烂了的书。”

当然,最让北原岩感受到衝击力的並不是这本,而是那本《自杀よりはsex》。

当然这本隨笔集也只是標题有点衝击力罢了,里面的內容还是十分正规的。

村上龙冷哼了一声,眼底的防备隨之卸下,心满意足地摸出火柴,点燃了嘴边的雪茄,用力吐出一团浓烈的烟雾。

此时三个代表著日本文学此刻最高巔峰的男人,用这种极其鬆弛的玩笑,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將名为“论资排辈”的文坛壁垒,连同初次见面的拘谨,拋至脑后。

酒过三巡。

桌上的小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而那瓶极品纯米大吟酿也见了底。

村上春树的脸上泛起了一层极其浅淡的酒晕,但眼睛却比刚进门时更加明亮。

这时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越过桌面,直直地看向对面的北原岩。

“北原老师,有件事,我从今天早上读完《铁道员》之后就一直在想。”

村上春树开口问道:“佐藤乙松这个人物身上那种深不见底的绝望感……”

“它不是那种被精致修辞包裹过的绝望,而是一种极其粗糙、真实的,仿佛能直接闻到铁锈与冰冷雪水味道的绝望……”

“你究竟是怎么构思出来的”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直接。

北原岩端著酒杯,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说道:“因为股市暴跌,只是这场雪崩最表层的幻象。”

北原岩的声音很平稳。

“如今的日本企业,已经陷入了三重致命的困境,设备过剩、债务过剩、人员过剩。”

听到这三个极其专业的经济学词汇,村上春树微微眯起了眼睛。

而一旁原本正准备弹菸灰的村上龙,也顿时打起了精神。

“经济上升时期疯狂扩张的產能和无底线的借贷,如今全部变成了吞噬利润的黑洞。”

“而资本为了活下去,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动刀的对象,永远是人。”

“我最近留意到,已经有几家大型財阀企业,开始暗中冻结应届毕业生的正式招聘了。这在战后的日本,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说到这里,北原岩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两人到:“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日本战后引以为傲的终身僱佣制,大门正在被焊上。”

“从今年开始,这个国家会出现越来越多被无情排斥在体制之外的人。”

“而那些已经在体制內兢兢业业干了几十年的普通人,也会像佐藤乙松一样,在某一个极其平常的早晨,突然接到一张裁员通知书,然后绝望地发现,自己奉献一生的庞大体系,根本就不在乎他是谁。”

“《铁道员》里的佐藤乙松,从来不是我凭空捏造出来的人物。”

“他是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里,会有无数日本国民与之重叠的一个悲惨暗影。”

“我只是把一种必然会发生的时代痛楚,提前具象化到了一个老铁道员的身上而已。”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整个包厢里陷入一阵死寂。

村上春树慢慢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lt;icss=“inin-unie06c“gt;lt;/igt;lt;icss=“inin-unie0f9“gt;lt;/igt;著酒杯的边缘,久久没有说话,眼神里闪烁著极其复杂的光芒。

过了好一会儿,村上春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之前,听纪实文学泰斗斋藤茂男先生提起过你,说你对日本的底层社会,有著极其恐怖的观察力。”

村上春树端起酒杯,双手极其郑重地朝北原岩的方向敬了敬。

“今天听到你这番话,我算是彻底明白了。北原老师,你写小说的时候,脑子里装的不止是人物和情节的悲欢……”

“还有整个日本社会的运转图纸。”

“这种宏大视野,確实不是光靠所谓的文学才华就能拥有的。”

隨著交流的不断深入,第二瓶大吟酿已经开启,包厢里的气氛变得愈发鬆弛且磁场契合。

三个人的话题从宏大的社会剖析,自然地转向了最私密的创作计划。

“接下来,村上老师打算写什么”

北原岩给村上春树续了一杯酒,隨口问道。

村上春树接过酒杯,目光变得有些虚浮,像是正穿透墙壁在追逐某个尚未成形的念头一般。

“最近一直被时代的氛围裹著,脑子里有个奇怪的画面一直挥不掉。”

村上春树抿了一口酒,语速变得极慢,像是在边说边从模糊的意识深处打捞著什么。

“大概是关於电视的故事。有一天,几个身材极其矮小的人,扛著一台电视机闯进了一个普通男人的家里。他们不说话,径直把电视摆好,接上电源,然后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酒杯里晃动的液面上。

“从那以后,那台没有人打开过的电视,就那么静静地立在房间里。而男人的妻子,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到这件事的发生。”

说到这里,村上春树嘴角浮现出一抹自嘲的淡笑:“暂定叫《电视人》吧。不过具体会写成什么样,谁知道呢。”

北原岩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电视人》。

在他前世的记忆里,这是村上春树1990年发表的短篇,后来被收录进同名短篇集,成为了村上创作谱系中极其独特的一笔。

那个被强行塞入日常生活的、无人在意的电视机,在后世被无数评论家解读为现代社会中媒介对个体的无声入侵。

你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来的,但它已经改变了你生活的全部。

北原岩点了点头道:“听起来是个极其纯粹的村上式寓言,很期待。”

村上春树笑了笑,隨即话锋一转,那双清澈的眼睛紧紧盯著北原岩问道:“那你呢,北原拿到了双赏,又刚用一整座北海道的雪祭奠了这个时代。”

“接下来,是准备挑战更宏大的长篇巨作吗”

一旁的村上龙也来了兴致,目光紧紧注视著北原岩

北原岩轻轻转动著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掛出一道透明的水痕。

“不。”

北原岩的回答极其简短:“我准备先回去把《午夜凶铃》写完。”

包厢里死寂了半秒。村上龙嘴里叼著的雪茄差点掉在大腿上:“《午夜凶铃》”

此时村上龙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荒诞感道:“那不是你出道时写的恐怖小说吗你现在这种身份,这种地位,竟然要回头去写那种……通俗恐怖类”

北原岩笑了笑,语气隨意道:“大纲在那时就已经定好了,但正篇一直没动笔。”

“毕竟这是带我走进这个世界的第一行字,不管后面爬到了哪座山上,这个坑,总得亲手填平。”

村上春树闻言,原本肃穆的眼神里渐渐透出一丝由衷的讚赏。

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作家在拿了大奖之后的嘴脸。

有人拿了芥川赏,从此再也不碰大眾文学,生怕沾染了一丝通俗的气息就会脏了自己的羽毛。

有人拿了直木赏,转头就在各种访谈里疯狂撇清自己和类型文学的关係,削尖了脑袋往纯文学的圈子里挤。

而面前的北原岩,同时拿了两座奖。

站在了日本文学最高的位置上。

然后他说,我要回去写恐怖小说。

写在绝大多数文学评论家眼里上不了台面的出道作。

著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挑衅什么,只是因为……那是带他走进这个世界的第一扇门,他不想让那扇门一直敞著没有关上。

“说得好。”

想到这里,村上春树举起酒杯,由衷地感嘆道:“出道作是一个作家的根。根不扎牢,长得再高,风一吹也是晃的。”

“行了,別在这儿感慨了。”

村上龙哼了一声,但眼底的笑意却掩藏不住。

然后拿起酒壶,將三个人的杯子依次斟满,隨后猛地举起杯道:“敬这该死的文学。”

“敬文学。”

“敬文学。”

三只酒杯在昏黄的灯光下重重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经典语录频出,来寻找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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