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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1月4日,泡沫破碎(二合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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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1月11日,日经指数已经跌至三万四千点。

交易所大厅里,原本只掛在嘴边的担忧,终於变成了现实。

交易员们平日里打得一丝不苟的领带,不知何时已被扯得松垮。

他们依旧握著电话,用乾涩的嗓音向客户重复再等等,一定会反弹等话术,可眼神里透著茫然。

当灾难的规模在一瞬间超出普通人的认知极限时,人类的第一反应並不是崩溃,而是一种仿佛神经被强制切断的麻木。

有人手里死死攥著作废的买入单,如同被抽乾了血液的木雕般僵立在原地。

他们仰著头,看著大屏幕上犹如瀑布般倾泻的指数,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连將这些数字换算成自己亏损金额的能力都丧失了。

旁边,一个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年轻经纪人,此刻正机械地拨打著客户的號码。

哪怕听筒里传来的早已是断线的忙音,他依然在对著空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请不要拋售。

而在大厅边缘的角落里,终於有人因为承受不住极其沉重的心理落差和肾上腺素的剧烈退潮,突然捂住胃部,跌跌撞撞地冲向垃圾桶,极度狼狈地乾呕起来。

这种钝痛,很快蔓延到了交易所之外。

三天前还飞去夏威夷扫货的都市白领们,起初是不信的。

她们在公司茶水间里依然维持著精致的笑容,互相安慰只要不卖就不会亏。

但隨著大盘每天以几百点的幅度往下砸,已经没有人再热衷於討论周末去哪家餐厅开红酒。

有人在午休时,目光不自觉地在便利店的折扣便当上停留了片刻,可同事一走近,又触电般地移开,隨手拿起一瓶进口矿泉水去结帐。

她们拼命维持著先前时代的体面,但在无人注意的洗手间里,对著镜子补妆的时间,悄悄变得越来越长。

如今,接到银行追加保证金催款电话的人,往往只是木然地握著听筒,然后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边,看著楼下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一站就是一个下午。

下班后,没有人急著回家面对妻子,而是在街角的居酒屋点上一杯最便宜的烧酒,坐到深夜。

就连银座,曾经挥舞万元大钞都打不到计程车的黄金大街,也在这场无声的雪崩中悄然变化。

高档餐厅的门童依然穿著笔挺的制服,橱窗里昂贵的水晶灯依然在深夜准时亮起。

只是街头那种挥金如土的狂热,像是被悄悄抽乾了水分。

这些奢靡的布景仍矗立在1990年1月的寒风里,只是身在其中的人,已经隱隱感觉到大梦將醒的寒意。

而在这种无声的雪崩中,有人已经退无可退。

六本木某栋高级写字楼的天台边缘,凛冽的寒风將一条做工考究的真丝领带吹得凌乱不堪。

三岛浩二低著头,死死盯著脚下依旧闪烁著霓虹灯光的街道,瞳孔却已经失去了焦距。

在半个月前,他还是电视荧幕上意气风发的座上宾,是那个对著全日本国民信誓旦旦保证四万点绝对会到来的权威学者。

可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连明天太阳都不敢面对的破產者。

他不仅用那些华丽的经济学词汇说服了数百万观眾,也彻底催眠了自己。

带著对永远繁荣的绝对信任,他將全部身家押上了赌桌,甚至动用了极其疯狂的十倍槓桿。

股票、地皮、循环抵押……他曾坚信自己把控著时代的脉搏,坚信东京的土地永远能够生出黄金,坚信自己是凌驾於普通人之上的精英,绝不可能像书里写的那样跌入泥潭。

直到追加保证金的催款电话,在一天之內打爆了他的电话。

崩盘的指数不仅粉碎了他所有引以为傲的理论,也留下了一个他哪怕几辈子都无法填上的债务黑洞。

没有了演播室里的光鲜亮丽,也没有了高谈阔论时的游刃有余。

寒风中,三岛浩二只觉得浑身发冷,胃里一阵阵地翻江倒海。

他的右手死死攥著一卷东西,这是一本被揉得皱皱巴巴的最新期《小说新潮》。

这是他今天早上鬼使神差地从报亭买下,並一路带上天台的。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坐在办公室里,翻开了这篇被他曾当眾撕碎,並且痛骂为垃圾的连载。

这一次,失去了自命不凡的底气后,那些曾被他肆意嘲笑的文字,却化作极其精准的死亡判决。

他一字一句地看著,只觉得字里行间透出一股直刺骨髓的战慄。

哪个叫铃木阳子的女人,她丈夫留下的巨额债务,被强制抵押清算的房產,以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高利贷合同……

这些不再是白纸黑字的铅字,而是他三岛浩二此刻正在以一比一的比例,亲身经歷的现实肌理。

北原岩根本没有在写什么虚构的悬疑故事,而是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写好了一份关於这个国家的预言。

三岛浩二扯了扯皸裂的嘴角,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他曾自詡能精准算出每一个经济周期,靠著图表和槓桿在演播室里受万人追捧。

可此刻,自己引以为傲的毕生所学,在这几页薄薄的连载面前,碎得像个拙劣的笑话。

他以为自己是操盘时代的棋手,到头来,却早早沦为了別人书里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背景板。

下一秒,三岛浩二鬆开手,任由那本皱巴巴的杂誌被顶楼的狂风卷出天台,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坠向深渊。

隨后,他也闭上眼睛,跟著那页写满死亡预言的纸张,向前迈出了一步。

五天后。

辖区的警察捂著口鼻,撬开了东京边缘某处廉租公寓的铁皮门。

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

一具女性遗体蜷缩在散落著无数催款单的榻榻米上。

法医的初步勘验极其简短:死於饥寒与突发疾病。

並且,由於被遗弃的时间太久,遗体的面部和四肢,出现了极其明显的,被野猫啃食过的痕跡。

这种底层悲剧,在过去全员中產的泡沫时代,连报纸的边角版面都挤不进去。

但在如今股市接连雪崩,破產跳楼者激增的节骨眼上,这则不起眼的社会新闻,却像一滴冰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

但在如今股市接连雪崩,破產跳楼者激增的节骨眼上,这则不起眼的社会新闻,却像一滴冰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

很快,就有敏锐的读者和媒体人发现:这具被野猫啃食的孤独死遗体旁,散落的竟是高利贷催款单,与北原岩在《绝叫》开篇描写的铃木阳子的惨状,在细节上竟然严丝合缝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不需要电视台譁眾取宠的滚动播报,一种名为真实的恐惧,开始在全日本的民眾心头迅速蔓延。

没有人再提臆想,也没有人再骂阴暗。

曾经大肆抨击北原岩的几家主流大报,连夜撤换了副刊的版面。

曾用最刻薄的词汇嘲笑过《绝叫》的主笔们,坐在编辑台前,看著不断传来的破產新闻和这则极其刺眼的社会通报,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最终,他们放下了文人的傲慢,用一种近乎懺悔的、极其沉重的笔触,写下了新的评论:“我们曾傲慢地以为,北原岩写下的是一个譁眾取宠的虚构惊悚故事。”

“直到这极其荒谬的半个月过去,我们才惊恐地发觉,《绝叫》是一份极其精准的时代纪实。”

“当全日本都沉浸在永恆繁荣的狂梦中时,他为我们敲响了警钟,但我们却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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