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缚喝国不战而降(1/2)
“老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你可记得,五十年前,那个法会上,玄奘三藏讲《摄大乘论》,讲到‘如来藏’时,有个少年问:藏识既染,云何复言其净?”
康必谦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弗栗恃,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又动了动,又闭上。最后,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像一把锈蚀的刀:
“记得。三藏答:如摩尼珠,堕于淤泥,历久不污,拭之即净。本性非染,故可还净。”
弗栗恃双膝一屈,跪了下去。
那一声跪得很重,重到整个大殿都能听见“咚”的一声闷响。他的额头触在石板上,那石板是旧的佛塔基址的石板,上面还残留着当年的莲花纹。他的额头就抵在一瓣莲花上,抵了很久,久到地上的寒气把他的额头都冻红了。
“那个少年……”他的声音从石板缝里闷闷地传上来,“就是我。”
殿内一片死寂。
几个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有一个年轻些的,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扶起国王,但被旁边那个额头上有疤的老臣一把拽住。老臣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
陈子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乔小妹说的那句话:“你是去打仗的,不是去取经的。”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明白,现在却觉得越来越不明白。打仗和取经,真的能分得开吗?这两万人马,这两万把横刀,这两万张硬弓,难道就是为了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找到五十年前问过一个问题的小王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站在这个废弃的佛塔上,看着一个国王跪在一个大唐高僧弟子面前,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不是胜利的喜悦,也不是战争的紧张,是一种很轻、很薄、像一层纱一样的东西,轻轻罩在他心上。
缚喝国不战而降。
不是降于唐军的刀锋,而是降于五十年前那个下午,降于一段被遗忘了半个世纪的佛缘。
当第一批唐军士卒扛着青砖、石灰、金箔,在那十七座荒颓的塔基上开始搭架施工时,缚喝国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起初是惊惧的,远远地站着,隔着一条结冰的小河,看着那些穿皮甲的唐人在塔基上爬上爬下。然后是好奇的,有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悄悄过了河,凑到近处看,看唐人怎样和泥、怎样砌砖、怎样把一块块青砖垒成塔的形状。
最后——当他们看到那图纸上复现的宝塔模样,当他们听到康必谦用梵语吟诵起那早已失传的《塔功德经》时——许多人跪了下来,额头触着尘土,放声大哭。
那哭声像是会传染一样,从几个人开始,迅速蔓延到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男人们跪着哭,女人们跪着哭,孩子们不知道为什么哭,也跟着哭。哭声在荒原上回荡,和着风,和着雪,和着远处雪峰的沉默,汇成一种说不清的声音。
陈子昂站在一座尚未倾圮的古塔阴影下,望着这一幕。
这座古塔是八十四座中唯一没有毁于吐蕃之手的。不是因为它坚固,是因为它太小、太破、太不起眼,吐蕃人懒得烧它。塔身只有三丈高,塔刹早已不知去向,塔身上长满了枯草,风吹过时,草叶沙沙作响,像是这座塔在低声说着什么。
乔小妹不在身边,李璎留守龟兹,此刻他身旁只有一个垂垂老矣的向导,和两万双同样沉默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时,在射洪老宅里第一次读到《大唐西域记》。
那本书是他从县学借来的,纸已经发黄,边角都卷了,每一页都被人翻过无数遍。他记得那是一个夏夜,他在油灯下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字是:“历选皇猷,遐观帝录,庖羲出震之初,轩辕垂衣之始,所以司牧黎元,所以疆理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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