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归途·药香(2/2)
荣明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声音平稳地说道:“太女的毒,已入奇经八脉。”
“嗒。”
棋子落枰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星野执白子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映着烛光,微微泛白。
“我用金针封穴,辅以还阳散强行压制。”荣明抬眼,目光如古井,“若她能静心休养,或可延寿十年。若继续耗神劳心——”
她没有说完。
也不必说完。
棋盘上,黑子已成合围之势,白子困守一隅,如孤城悬于绝境。
林星野落下白子,玉石相击的声音竟有些发颤:“她……知晓?”
“知晓。”荣明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如实,“她说,十年,足矣。”
十年。
林星野捏着棋子的指节绷紧至惨白,胸腔里某种酸涩的胀痛如潮水般漫上来,淹没咽喉,哽住呼吸。
“她托我带话给你。”荣明又落一子,棋局悄然变换。
林星野抬眸,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那片深潭之下翻涌的暗流。
“北戎既定,归期可缓。伤须养透。棋,待君归来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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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明带来的除了太女的消息,还有一封来自付清宁的信件。
林星野就着烛火展开,是付清宁工整的字迹:
“师姐亲启:
关山北望,闻君已斩乌珠,破王庭,定北戎。此战凶险,知你必又添新伤。随信附伤药一瓶,乃太医院新方。万望珍重。
京中诸事,我尚能支应。前日得老师举荐,我已擢升大理寺少卿。案牍劳形,不及你沙场风雪,唯尽心而已。
近日接手数桩悬案,颇有蹊跷。城南有三户良家子接连失踪,皆是未及冠的少女少男,踪迹全无,似非寻常走失。现场残留此物,你见多识广,或识其来历?”
(此处信纸上贴着一小片干枯的暗红色草叶,叶脉诡异,边缘呈锯齿状)
北地春迟,望善加餐,勤换药。
清宁手书”
恰在此时,奚茗端着安神汤进来。
他瞥见案上燃尽的灰烬与林星野凝重的侧脸,脚步微顿,随即走近,将汤碗轻放:“林姐姐,趁热喝。里面加了柏子仁与合欢皮,宁心安神。”
林星野接过,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滚过喉咙,留下厚重的余味。
奚茗立刻递上一颗沙枣干,眼睛亮晶晶的:“压一压。柳爹爹说,你小时候最怕苦,每次喝药都得哄上半天,是不是?”
“现在不怕了。”林星野含住沙枣,甜腻在舌尖化开,奇异地中和了那股苦。
“怕也没关系的。”少年笑起来,梨涡深深,带着一种天真的笃定,“我是医师呀,总能找到法子,让药不苦,让人不疼的。”
烛火噼啪。
荣明在对面整理药材,动作慢而稳,仿佛外界一切波澜都与这方寸药案无关。
奚茗挨着林星野坐下,犹豫片刻,忽然压低声音:
“林姐姐,柳爹爹与我交谈时,常说起你小时候的事。他说你五岁就能背出兵法,却总是偷偷把书藏起来,因为不想做课业,可是真的?”
林星野淡淡笑了:“少年往事,不足道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像分享一个秘密:“他还说,你独自去江南那年,他在你行囊最底层,塞了满满一包甘草。他说……知道你不怕苦了,但万一呢?”
万一在前行的路上,偶尔还想尝一点甜。
万一在无人的深夜,还需要一点熟悉的慰藉。
林星野望着跳跃的烛芯,许久未言。
火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映出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柔软到不敢触碰的边角。
最终,她抬起手,极轻地揉了揉少年细软的发顶。
“告诉他,”她的声音有些低哑,“甘草……很甜。”
奚茗用力点头,眼眶微红,却笑得像偷到了整个春天的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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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雁门关浸在青灰色的薄曦里。
林星野披上那件厚重保暖的狐裘,裘衣厚重,却意外地妥帖,仿佛早已熟悉她的肩线。
张峻英送至城门,玄甲染着破晓的寒光。她抱拳,声音浑厚如钟:“世女,北戎既稳,雁门暂得喘息。末将的奏报今日便发往兵部——东境王姥闻此讯,必能安心对敌。”
这是戍边者最朴素的愿望:身后的国土,能多一寸安宁;守望的百姓,能多一夜安眠。
林星野于马背上回礼,狐裘领口的银线在晨光中一闪:“有劳将军。北境之安,皆赖将士戍守之功。”
城楼之上,荣明负手而立,灰袍被塞外的晨风吹得猎猎飞扬,人却如老松磐石,纹丝不动。
奚茗半个身子探出垛口,双手拢在嘴边,用力呼喊:“林姐姐——药要按时换!沙枣干记得吃!还有……”
风太大,吞掉了后半句。
他急得跳脚,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奋力朝城下挥去——
是那包没送完的沙枣干。
林星野伸手接过,昂首,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
晨曦正从关山之后喷薄而出,将整座城楼染成恢弘的金红色。垛口处,少男还在用力挥舞手臂,而医师静默如剪影。一个在光里跳动,一个在风里凝固。
她抬起手,朝城楼的方向,郑重地、缓缓地抱拳。
然后转身,抖缰。
玄色身影汇入南下的队伍,融进渐亮的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