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交易·崩溃(2/2)
如果他不去,她会死吗?
如果他去……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再也见不到母亲,见不到妹妹,见不到京城的春天,见不到院里这株他亲手种下的海棠。
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滚烫的,止不住。
他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颤抖。
——为什么,前世,让他经历家破人亡、毒杀惨死的下场。
——今生,又要告诉他,或许前世的一切悲剧,母亲的战死、妹妹的沉沦、镇北王府的覆灭,都是因为他没有献出自己?因为朝廷没有他这个可以交换的筹码?连那场战争,也是因他而起?
——就连如今,他想要挽回所有,唯一的生路,却是拿自己的一生来交换!
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破碎的,绝望的,像濒死幼兽的哀鸣。
小厮站在一旁束手无措,想上前,却又不敢。
只能任由三小哥嘶吼着砸碎了屋中的一切,最后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然而,酷刑并没有就此结束。
到了夜里,更深露重。
镇北王府,三小哥的卧房前,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彼时林倾城还穿着素白寝衣,外面只草草披了件外袍,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得厉害。
那人推开门,烛光扑面而来。
竟是姜启华!
林倾城的四肢顿住,深入骨髓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
没有想象中的颤抖或退缩,而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的血液好像瞬间冻结了,四肢僵硬得像石雕,连呼吸都忘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发疼。
前世那杯毒酒的画面又涌上眼前。
姜启华赐死他时的眼神,平静的,冰冷的,像在看一件碍事的物件,需要被清理掉。
他死死盯着她,像一只被毒蛇盯上的兔子,浑身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却动弹不得。
姜启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在寂静的卧房里格外刺耳。
漫长的沉默。
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在林倾城心上剐。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听见门外寒风呼啸而过的呜咽。
终于,姜启华开口。
声音很轻,却像冰刃划过皮肤,留下看不见的血痕:“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本宫为何而来。”
林倾城咬紧牙关。
牙龈渗出血腥味,那点刺痛让他勉强找回一丝神智。他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若不点头呢?”
姜启华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深不见底。
她冷笑一声。
“那林星野就会死在天牢。”
十个字。
轻描淡写,理所当然。
林倾城瞳孔猛缩。
他想说“凭什么,凭什么拿我妹妹的命威胁我?!”,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翻涌着,冲撞着,最终只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他不想哭的。
至少不该在她面前哭。
可眼泪不听使唤,一颗接一颗滚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姜启华目光里没有怜悯,像在观察一件有趣的器物,看它如何挣扎,如何崩溃,如何一点点碎掉。等他哭声稍歇,肩膀的颤抖渐渐平复,她才迈出步子。
动作很慢,很从容。
明黄衣袍在烛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她绕过案几,缓步走向他。
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规律的声响。
嗒。嗒。嗒。
每一声,都像踩在林倾城心尖上。
他想后退。
脚却像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近,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退无可退,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
石墙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姜启华在他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低头看他。
这个角度,让他想起前世——她赐死他时,也是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星野会护送你。”她说。
林倾城愣住。
什么?
脑子一片空白,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姜启华继续道,声音依旧平静:“明日,你要主动向母皇提出——要求林星野加入护送使团,护送你回归北戎。”
她顿了顿,补充道:“届时,她便可光明正大从天牢里出来,活着,陪在你身边,直到送你到北戎。”
林倾城呆呆地看着她。
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飘忽得像梦呓:“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启华笑了,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幽深如渊。那里面有关切吗?有愧疚吗?没有,只剩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一种为了达成目的可以牺牲一切的决绝。
她转身,玄色衣袍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向门口走去。
在即将跨出门槛时,她忽然停住。
烛火将她高大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斜长而扭曲。
“记住,”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在寂静的空气里清晰得可怕,“这是林星野唯一的活命机会。”
说完,她跨过门槛,大步走出。
夜风呼啸而入,卷起她的衣角,瞬间吞噬了她的身影。
只有那盏烛火还在跳跃,将林倾城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像随时会熄灭。
他滑坐在地。
背脊贴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往下滑,直到整个人瘫在地上。
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寝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他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一次,没有哭声。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