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渐行渐远(2/2)
不是身子的累,是心累。是那种撑了太久、绷了太久、争了太久,忽然发现一切都没有意义的累。
她想静静。
好好想想,往后……该怎么办。
沈柠悦转身,没有敲门,没有进去,而是悄无声息地回了自已的厢房,门在身后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间的一切,也隔绝了那道映在窗纸上的、端坐的身影。
……
书房内,烛火通明。
裴辞翎端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武经总要》,纸页泛黄,墨迹如铁。他的目光落在字里行间,一行一行,一页一页,看得极认真。
可若有人近前细看,便会发现那双漆深的眸子,许久未曾移动。
三千营的事,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他占了空缺,空降成了三千营的百户,这是父亲动用人情为他谋来的位置,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可他坐得,并不安稳。
那件事。
已经传开了。
他这个侯府世子纳妾,本不是什么大事,满京城的勋贵子弟,谁还没几个房里人?像父亲那般一生只待一人的勋贵,少之又少,可他纳的这个人,身份太特殊了——
二弟原本的未婚妻。
原未婚妻的妹妹。
还是那般不堪的“捉奸在床”之后,两家长辈捏着鼻子认下的荒唐亲事。
于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上司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同僚们面上客气,私下却疏远得很,聚饮议事从不叫他。连手下那些兵卒,看他的目光也带着异样的东西——不是敬畏,是好奇,是打量,是那种看戏似的、等着瞧他能闹出什么笑话的期待。
尤其是那两个副百户。
论资历,论战功,百户的位置空缺之后,本该由他们中的一个接任,这两人为此还斗了许久,水火不容,明争暗抢。
结果他一空降,两人反倒不斗了。
一致对外。
他这个“外”。
裴辞翎闭了闭眼,唇角微微弯起,那弧度里带着几分自嘲。
他没什么好抱怨的。
空降是事实,私德有亏也是事实。
他抢了二弟的女人,虽然那女人还未真正成婚,只是其未婚妻,可这事绕来绕去,终究是他理亏,那些异样的目光、疏远的态度、手下的不服——这些都是他自已招来的,怨不得旁人。
他能做的。
只有加倍努力。
把兵书啃透,把骑射练好,把营中事务摸清弄懂,每日最早到,最晚走,凡事亲力亲为,任劳任怨。他要用行动证明,自已不是只会靠祖荫的废物,不是只会睡女人的纨绔。
他要站稳。
只有重新立住了,他才能给两个人一个更好的未来。
即便那个未来——
裴辞翎顿了顿。
即便那个未来,可能和沈柠悦想的不太一样,毕竟他们的事确实是错了,结出的果子自然只能是苦果!
他想起那个女子,想起她看他时眼里闪烁的光,想起她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想起她夜里贴过来的温软身子,想起她唤他“世子爷”时的柔媚嗓音。
他知道她要什么。
正妻的位置,侯府的认可,未来的体面。
可他给不了!
不是不想给,是给不了!
侯府上下,从祖母到父亲到母亲,没有一个会同意,他自已如今这个处境,连站稳脚跟都难,拿什么去给她许诺?
他只能……
裴辞翎垂下眼。
他只能尽量对她好些,尽量护着她些,尽量不让那些风言风语伤到她,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翻开新的一页,继续往下看。
口干得很。
他顺手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
不仅凉,还浓了,苦涩涩的,在舌尖化开,一路苦到喉咙里。
这茶不是沈柠悦泡的。
她泡的茶,火候总是恰到好处,水温不烫不凉,茶叶不多不少,入口刚刚好。
裴辞翎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忽然想起,自已似乎很久没喝到她泡的茶了。不是她不泡,是他回来得晚,又累,倒头便睡。偶尔休沐,他也窝在书房,不愿多动。
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什么。
他垂下眼,看着手中那盏凉透的浓茶,茶水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映出他模糊的面容。
他忽然觉得,这屋里有些空。
明明书房不算大,但只有他一个人,让他感觉空得厉害。
裴辞翎将茶盏放回案上,重新低头看向那卷兵书,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一行一行,像无数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
继续往下看。
窗外,夜色渐深。
书房与厢房之间,隔着短短一段回廊,回廊上的灯笼终于被人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风中微微摇晃,将两扇门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道门里的身影,与这道门里的身影,各自端坐。
一个低头不语。
一个静静出神。
明明只隔了数十步的距离,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今夜月色甚好。
只是无人共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