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擦刀(2/2)
气氛一直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沈柠欢轻咳一声,温声开口:“哥哥,辞镜今日跟着来,绝对不是押送你的意思。”
沈明轩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裴辞镜依旧笑而不语。
沈柠欢继续解释:“他最近读书辛苦,整日闷在房里。今日我带他出门透透气,顺便上青云观上炷香,祈个福。”
她说得诚恳,脸上的表情也真挚。
当然。
心里的真话没说。
她这夫君想透气、想上香祈福,都是顺带的。
主要还是想看热闹。
吃瓜。
沈明轩终于睁开了眼。
他先是瞥了妹妹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你看我信不信”。
然后,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裴辞镜一番,目光从那身月白直裰,扫到那张带笑的脸,再扫到那衣袍下似乎有些略显单薄的身板。
最后,沈明轩从喉咙里挤出两声冷笑。
“呵呵。”他刻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补了后半句:“就他这小身板,还想押送我?”
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裴辞镜依旧没说话。
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要不要试试。
沈明轩:“……”
他突然发现,这个妹夫之前上门时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绝对是装的!看着面皮白净,但他的心绝对是黑的!
这气人的本事,到底是跟谁学的?
他十分想上前和裴辞镜比划比划,让这小子知道知道,大理寺官员查的了案子,擒得了犯人,他的拳脚可不是白练的。
但——
一在马车上,二中间隔了个妹妹。
实在不好动手。
沈明轩只能憋着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沈柠欢看着哥哥那副憋屈又强装镇定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她抬起手,用衣袖掩住唇,轻轻笑了出来。
笑声很轻。
像春风拂过檐角的铜铃。
裴辞镜闻声,转过头看她。
四目相对。
沈柠欢眨了眨眼,眼底笑意盈盈。
裴辞镜也笑了。
这次的笑容,少了些戏谑,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
马车平稳地驶过长街,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青云观所在的方向去,车轱辘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轱辘”声。
窗外是初秋的田野,稻谷将熟未熟,泛着淡淡的金黄。
远山如黛,晨雾未散,一切都透着宁静的生机。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驶至山脚下,元宝勒住缰绳,回头禀报:“二少奶奶,二少爷,沈大公子,青云观到了。前头是石阶,马车上不去了。”
沈柠欢应了一声,率先掀帘下车。
裴辞镜跟在她身后。
沈明轩最后下来,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三人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去。
一条青石台阶蜿蜒而上,隐入苍翠的山林之间,石阶不算陡,但很长,一眼望不到头。石阶两侧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已经有三三两两的香客,正沿着石阶缓步上行。
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虔诚,有年轻的妇人,牵着孩童的手,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也有像他们这样的年轻人,或独行,或结伴,脸上都带着朝圣般的肃穆。
裴辞镜望着那条长长的石阶,忽然开口道:“相比可以一路坐车抵达门口的大相国寺,这青云观……”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
“我怀疑,他们是故意把路修成这样。”
沈柠欢侧头看他:“为何?”
“为了防人。”裴辞镜说,“防那些不是真心来上香,只是想来凑热闹、逛景致的闲人。”
他抬手指了指石阶。
“这一路走上去,体力不好的,心思不诚的,走到半路就打退堂鼓了。能坚持走到观里的,多半是真有求于神佛,或是诚心修道之人。”
“如此一来,观里清净,香火却不会少——因为来的都是虔诚之人。”
沈柠欢闻言,若有所思。
沈明轩却冷哼了一声:“歪理。”
裴辞镜也不恼,只笑了笑:“是不是歪理,大舅哥走走便知。”
沈明轩懒得理他,抬脚就往石阶上走。
沈柠欢和裴辞镜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石阶确实不算陡。
但绵长。
三人走走停停,倒也并不吃力。
只是裴辞镜走在最前头,步履轻松,时不时还回头看看落在后面的沈明轩,脸上那抹戏谑的笑始终没散。
仿佛在说:“大舅哥连爬石阶都爬不过我,还好意思说我小身板。”
沈明轩被他看得恼火,脚下加快了几步,想超过他。
可裴辞镜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每次都在他要超过去的时候,也加快脚步,始终领先他那么两三阶。
沈明轩:“......”
他决定不跟这人一般见识,但依旧加快脚步。
沈柠欢走在中间,看着前面两人那幼稚的“你追我赶”,摇了摇头,这大抵是男人之间的胜负欲吧?
……
与此同时。
另一辆马车缓缓驶出盛京城南门。
马车朴素,青布帷幔,拉车的也是匹普通的黄骠马。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只一双手骨节分明,握缰绳的姿势稳而有力。
车厢内。
顾若璃端坐着。
她今日穿了身素白褶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支素银簪子。
打扮得很是素净。
可她手中,却握着一把刀。
刀长约七寸,刀身狭窄,刀刃在透过车帘的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寒光。刀柄缠着细密的黑色丝线,握在手中,冰凉而稳当。
顾若璃用一方素白手帕,缓缓擦拭着刀身。
动作很慢。
很仔细。
从刀尖到刀脊,从刀刃到血槽,每一寸都不放过。帕子拂过锋刃,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像是毒蛇吐信。
她擦得很认真。
眼神专注,仿佛手中不是杀人的利器,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马车驶上通往南郊的官道,速度不快不慢,混在清晨出城的人流车马里,毫不起眼。
顾若璃终于擦完了刀。
她举起刀,对着从车帘缝隙漏进的光,仔细端详。
刀刃如镜,映出她半张脸。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
她想不通自已长得也不丑,和自已相看很丢面子吗?
看了片刻,缓缓收刀入鞘,“啪”一声轻响,刀鞘合拢。
顾若璃将刀收入袖中,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端坐,变回了大家闺秀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擦刀的女子,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