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人(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秦宝儿是村子里第一个女电工。她接替父亲干了六年,爬过三百多根电线杆,修过上千盏路灯。村里人说她是“铁姑娘”,胆大,心细,什么样的电路故障到她手里都是分分钟的事。可秦宝儿自己知道,她怕黑。从小怕到大的那种怕。她怕的不是没有光的黑暗,是那些在黑暗里摸不着、看不见、却分明存在的东西。所以她修路灯,把村里所有的路都照亮,照亮了,她就不怕了。
变化是从那批新路灯开始的。那年秋天,县里搞“村村亮”工程,给每个村子换了一批太阳能路灯。灯柱是白色的,顶端顶着太阳能板,灯头是LEd的,亮起来惨白惨白的,比以前那种昏黄的老式路灯亮好几倍。村民们很高兴,说这下晚上串门不用打手电了。秦宝儿负责安装调试,忙了整整一个星期,把三十多盏新路灯沿着穿村而过的县道一一立好。通电那天晚上,她在村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些白色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路照得像白天一样。她觉得安全。
可没过几天,怪事就来了。
先是村东头的王老四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自家门口那盏路灯在闪。不是正常的那种电压不稳的闪烁,是那种有节奏的、一明一暗的、像心跳一样的跳动。他盯着看了几秒,灯灭了,过了几秒又亮了,亮了之后不闪了,惨白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路面。路面中间站着一个人。王老四揉了揉眼睛,那个人不见了。他以为是起夜起迷糊了,没当回事。
第二天,村西头的刘婶也说路灯下有人。她说她看见一个女人,穿着白裙子,站在路灯抬起头,路灯忽然灭了。等灯再亮起来的时候,人没了。刘婶吓得一宿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来找秦宝儿,说那灯有问题,让她去看看。
秦宝儿背着工具包去了。她检查了王老四家门口那盏灯,太阳能板正常,电池正常,灯头正常,控制器的参数也正常。她又检查了刘婶说的那盏,一切正常。她把两盏灯的控制模块都换了新的,说再观察观察。可怪事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多。有人看见路灯下站着小孩,有人在路灯下听见哭声,还有人半夜走路的时候,觉得路灯的光不是从头顶照下来的,而是从脚底下往上照的,把人的脸照得像鬼一样。村里开始传言,说这批路灯是鬼灯,不干净。有人打电话给县里投诉,县里说设备都是正规厂家的,让他们自己查。
秦宝儿决定夜里蹲守。她选了一盏被投诉最多的灯,在村后那段偏僻的县道边上。那段路两边是大片农田,最近的人家也在几百米外。她在天黑之前就到了,带着工具包、手电筒、一瓶水和一把折叠椅。她把椅子放在路对面的田埂上,坐下来,看着那盏灯。
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太阳能路灯的光敏传感器在天色暗到一定程度时自动触发了。灯亮了,惨白的光倾泻下来,照亮了大约二十米长的一段路面。路面是水泥的,被灯光照得像一面灰白色的镜子。秦宝儿盯着那段路面,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只有几只蛾子在灯头周围扑棱,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
快到半夜的时候,她打了个盹。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被一阵凉意激醒。不是风,是那种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阴渗渗的冷。她睁开眼,路灯还亮着,路面上什么都没有。可她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她仔细看,灯光比以前更白了,白得发蓝,白得像医院手术室里的无影灯。灯下的空气微微扭曲,像有什么看不见的热浪在蒸腾。
然后她看见了。
路面上多了一个影子。
不是她的影子。她的影子在她身后,被路灯拉得长长的,歪歪扭扭地躺在田埂上。路灯正下方,水泥路面上,另有一个影子。那影子很短,像是一个人蹲在那里。它没有动,就那么蹲着,轮廓模糊,像一团被揉皱的纸。秦宝儿盯着它看了很久,手电筒握在手心里,汗水把塑料壳浸得滑腻腻的。她站起来,朝那个影子走了几步。影子没动。她又走了几步,路灯忽然灭了。
周围一下子黑了。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夜,是那种浓稠的、密不透风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眼睛的黑。秦宝儿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她摸到手电筒,打开,光柱照向路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影子,只有水泥路面灰白色的纹路。
她关掉手电筒,路灯又亮了。惨白的光再次倾泻下来,照亮了那段空荡荡的路面。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她站在那里,浑身冰凉。她不知道自己刚才看见的是不是幻觉,可她心里清楚,这盏灯,这批灯,确实有问题。她开始调查这批路灯的来源。她找县里要了采购合同和生产厂家,打电话过去询问。厂家说这批灯是定制的,控制芯片里写入了一套特殊的光控程序,可以根据环境光线自动调节亮度和色温。秦宝儿问他能不能把程序代码发过来看看,对方说这是商业机密,拒绝了。
她不甘心,又去找了安装这批路灯的施工队。施工队的负责人姓周,五十来岁,黑瘦,说话嗓门大。秦宝儿问他安装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周队长想了想,说没什么异常,就是有一件事挺奇怪。他压低声音,说他们在杆坑里挖出了东西。
“什么东西?”
“骨头。”周队长说,“挖了好几个坑,都挖出了骨头。碎骨头,不像是人的,也不像是猪牛羊的,说不上来是什么。包工头让别声张,直接埋进去灌了水泥。”
秦宝儿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些骨头埋在哪几盏灯底下?”
周队长带她去了。沿着县道,从村东头开始数,他指了七盏灯。其中一盏,就是她昨晚蹲守的那盏。秦宝儿把这几盏灯的位置记在本子上,回到家,她开始查村子的历史。村子叫柳湾村,县志上记载,明朝末年这里是个战场。起义军和官军在此激战,死了很多人,就埋在附近。后来建了村子,翻地盖房经常挖出骨头,大家见怪不怪了。秦宝儿想,也许是那些战死的人,魂魄不安,被路灯的光惊动了。
可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又去问了村里的老人。八十七岁的周婆婆耳朵背,但脑子清楚。秦宝儿把那几盏灯的位置说给她听,周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那个地方,以前是乱葬沟。不是战场死的,是瘟疫死的。光绪年间,闹霍乱,死了几百人,来不及埋,就用车拉到那个沟里,倒石灰埋了。后来沟填了,盖了田,修了路,没人提了。”
秦宝儿的手开始发抖。“那些路灯的光,会不会惊动那些……”
周婆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动。是引。路灯是引魂灯。那些死了几百年的魂,没有香火,没人烧纸,困在地下,出不来。有了光,它们就以为天亮了,以为可以出来了。”
秦宝儿想起那个蹲在路面上的影子,那个模糊的、像被揉皱的纸一样的轮廓。它不是在等灯灭,它是在等灯一直亮着。亮了,它就能出来。她连夜给厂家打了电话,要求把那些路灯的程序改回普通模式,去掉那些复杂的色温调节功能。厂家说改不了,程序是一次性写入的。她说那她就换控制模块,自己买普通的换上。厂家说可以,但出了事不负责。
她自掏腰包在网上买了三十多个太阳能路灯控制器,准备把那批路灯全部改造一遍。货还没到,又出事了。村尾的赵大爷晚上去田里放水,路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忽然栽倒了。被路过的邻居发现送回家,人还清醒,就是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倒的。他说他什么也没看见,就是忽然觉得头很重,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秦宝儿去看那盏灯,正是周队长说的那七盏之一。她把灯拆开,控制器参数正常,电池电压正常,灯头正常。可她发现灯杆的内壁,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没有气味。她用电筒照进去,灯杆内壁深处,刻着一些符号,不是文字,是那种弯弯曲曲的、像蚯蚓一样的线条。她拍了照,发给周婆婆看。周婆婆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说这是“镇魂符”。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