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号餐位(1/2)
林品如第一次听到“”的说法,是在她接手这家茶餐厅的第三天。
茶餐厅叫“永发”,开在九龙城寨旧址边上的一条老街上。说是茶餐厅,其实不过是一间窄窄的铺面,六张卡座,一张圆桌,靠墙一排单人位。厨房在后面,窄得只能转身。林品如从父亲手里接过这家店的时候,它已经开了四十年。父亲走得很突然,心梗,送医之前还站在收银台后面算账,手里攥着一把零钱。
她把店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翻过去,找账本,找供应商电话,找那些父亲从不让她碰的东西。在收银台最底下的抽屉里,她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张发黄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
“九号位,不要让人坐。如果有人要坐,让他点一碗云吞面。面端上去之前,在汤里加三滴醋。记住,三滴。”
林品如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愣在那里,想了很久。九号位——她数了数店里的座位,一共六张卡座,每张卡座算两个位,加上圆桌四个位,靠墙单人位四个,总共二十个位。哪来的九号?
她拿着纸条走到前厅,一个位一个位数过去。靠墙单人位是一到四号,圆桌是五到八号,六张卡座是九到二十号。九号位——是第一张卡座,靠门左边那个位置。
她走到那张卡座前面,看着那张灰色的软垫,那盏有点歪的壁灯,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桌板。很普通的位置,和店里其他位置没什么两样。她伸手摸了摸桌板,指尖碰到一个凹痕。低头看,桌板上刻着几个小字,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她凑近,眯着眼辨认。
“第三滴,是给活人的。”
林品如的手抖了一下。
她站直身体,环顾四周。店里没有客人,只有墙上的空调在嗡嗡响,窗外是九龙城嘈杂的街道。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从后厨拿了一瓶白醋,放在九号位的桌板上,又走回收银台。
那天没有客人坐九号位。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有个老头走进来,径直走向那张卡座,一屁股坐了下去。
林品如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看着那个老头。很老了,七八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看菜单,只是安静地坐着,两只手放在桌板上,像在等什么。
林品如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阿伯,吃点什么?”
老头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可盯着她看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在看别的什么,不是她,是她身后的什么东西。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
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很:“云吞面。”
林品如的心跳了一下。她想起那张纸条。
“好,云吞面。稍等。”
她走回厨房,开始煮面。云吞是早上现包的,虾仁猪肉馅,皮薄得透光。面是竹升面,细细的,弹牙。汤底用大地鱼和猪骨熬了四个小时,奶白色,鲜得掉眉毛。她把面和云吞下锅,转身去拿醋瓶。
白醋放在灶台边上,她拿起来,拧开盖子。三滴。她对着锅口,倾斜醋瓶。一滴,两滴——第三滴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第三滴,是给活人的。
她握着醋瓶,站在灶台前面,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意思?第一滴第二滴是给谁的?第三滴为什么是给活人的?
锅里的面已经煮好了,翻滚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她把醋瓶放下,把面捞出来,盛进碗里,撒上葱花,端出去。
走到九号位前面,她把碗放在老头面前。老头低头看着那碗面,没有动筷子。
“后生女,”他开口,“你忘了加醋。”
林品如的心又跳了一下。
“阿伯,你怎么知道——”
老头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你爸在的时候,每次都加。三滴。一滴都不能少。”
林品如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下。我跟你讲个故事。”
林品如坐下来。老头拿起醋瓶,往碗里滴了三滴醋。白醋滴进汤里,散开,融进奶白色的汤中,看不见了。
“这间店,开了四十年。你爸开了四十年。可这个位子,不是四十年前有的。”
林品如看着他。
老头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让醋和汤充分混合。
“六十年代,这里还不是茶餐厅。是个大排档,卖云吞面。老板姓陈,单名一个生字。陈生。他一个人,一张桌子,两个炉子,每天晚上九点出摊,凌晨四点收摊。来吃面的人很多,附近的街坊,码头的工人,夜总会的小姐,都来。可有一个人,每天都来,每天都坐同一个位置。”
他指了指林品如现在坐的这张卡座。
“就是这里。那时候没有卡座,只有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椅。那个人坐的,就是这把椅子。”
林品如问:“那个人是谁?”
老头没有回答。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很久,咽下去。
“那个人不是人。”
林品如的背脊一阵发凉。
“那个人是鬼。死在附近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从哪儿来。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出现在那张桌子前面,点一碗云吞面。吃完,放下钱,走了。陈生一开始怕,后来不怕了。那个鬼不害人,只是来吃面。吃了好几年。”
林品如的手心开始出汗。
“后来呢?”
“后来,大排档不做了。陈生老了,干不动了。他把摊子传给你爸。你爸接手的时候,陈生告诉他两件事。第一,这个位子要留着。第二,每个坐这个位子的人,都给他上一碗云吞面,加三滴醋。”
林品如问:“为什么是三滴?”
老头放下筷子,看着她。
“第一滴,是给死人的。让死人想起活着时候的事。第二滴,是给活人的。让活人想起死去的亲人。第三滴——”
他顿了顿。
“第三滴,是给这间店的。让这间店记住每一个来过的人。让这间店替他们活着。”
林品如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头继续吃面。吃完了,他把碗推到她面前。碗底还剩一点汤,奶白色的,飘着几星油花。
“你尝尝。”
林品如低头看着那碗剩汤,犹豫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口汤从喉咙滑下去,温热的,鲜甜的。然后她看见了一些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脑子里忽然出现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快得抓不住。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椅,一个男人坐在桌边,低着头吃面。他穿着灰色的工装,袖口磨破了,手指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泥。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压在碗底下,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可那双眼睛,她看清了。很亮,很温和,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画面消失了。林品如放下碗,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老头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旧纸币,放在桌上,压在碗底下。
“你爸走了,这间店还在。这个位子还在。那些来过的人,还在。”
他转过身,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我叫陈生。”
林品如愣在那里。陈生——六十年代那个摆大排档的陈生。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发出很大的声响。可门口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门帘在晃,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光斑。
她追出去,站在门口左右看。街上人来人往,没有那个老头的影子。
她回到店里,走到九号位前面。碗还在,筷子还在,那碗底剩的一点汤还在。碗是港币,十块钱。纸币上印着的发行年份是——1967年。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币,站了很久。
从那天起,林品如每天都把九号位留着。没有人坐。偶尔有客人想坐那张卡座,她就说不好意思,这个位子坏了。客人就去坐别的位置,没有人计较。
每天晚上打烊之后,她会煮一碗云吞面,端到九号位,滴三滴醋,然后坐在对面,看着那碗面慢慢凉掉。有时候她会端起碗喝一口汤,每一次都能看见不同的画面。有时候是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有时候是一个背书包的男孩,有时候是一个拄拐杖的老太太。他们坐在这个位子上,低着头吃面,吃完放下钱,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都会回头看一眼,眼神都很温和,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她渐渐明白了。这个位子,来过很多人。活着的,死了的,都在这个位子上坐过。他们坐在这里吃一碗面,喝完那碗汤,就能想起一些事。想起活着的时候,想起死去的人,想起那些快要忘了的东西。然后他们站起来,继续走。走自己的路,过自己的日子。可他们留下了什么东西。留下了一点味道,一点温度,一点念想。那些东西融进这张桌子里,融进这张卡座里,融进这间店的墙缝里、地砖里、空气里。
她每天晚上喝那碗汤,就是在喝那些东西。喝那些来过的人留下的味道,温度,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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