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刺(2/2)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一身素白旗袍,打着一把黑色油纸伞。她走进院子时,连阳光都暗了几分。伞檐抬起,露出一张清秀但毫无血色的脸。
“我要刺‘重逢纹’。”女人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我见一个人。”
册子记载:“重逢刺,通阴阳,见逝者一面,代价:刺青师阳寿三年。”
裴世安摇头:“我不接。”
女人从手提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桌上。照片是黑白的,边角泛黄,上面是一个穿长衫的年轻男子,相貌……竟与裴世安有七分相似。
“这是我丈夫,1943年被抓壮丁,死在外面,尸骨都没找回来。”女人说,“我找了七十年,终于找到你们裴家。这一单,你必须接。”
“七十年?”裴世安盯着女人的脸,她看起来最多三十五岁。
女人解开旗袍领口,露出锁骨位置——那里刺着一只燕子,衔着一枚戒指。刺青已经褪色,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这是你爷爷刺的,‘守约纹’。他答应我,等我找到时,裴家后人会完成契约。”
裴世安翻看祖传册子,果然在1943年的记录中找到一行:“癸未年八月十五,苏婉君,刺守约纹,约:寻夫尸骨。刺青师:裴如海(祖父)。”
他无话可说。祖债孙偿,天经地义。
这幅刺青刺在后腰。图案是两扇对开的门,门缝透出微光。刺到门环时,钢针突然折断,半截针尖留在皮肤里。裴世安想用镊子夹出,针尖却自己往里钻,消失在皮肉之下。
刺青完成的瞬间,院子里的槐树全部落叶,瞬间枯死。
女人对着空中的某个方向微笑,伸出手,像是握住了什么。然后她的身体开始透明,从指尖开始,一寸寸消散,最后只剩那件旗袍飘落在地。
旗袍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幅完整的刺青——正是裴世安刚才刺的“重逢纹”,但门已经打开了,门内隐约可见两个人影相拥。
裴世安吐出一口血,血是黑色的,里面混杂着细小的刺青色料颗粒。他看向镜子,背上的倒生树已经长到腰椎,树根像血管一样在皮肤下蔓延。
当夜子时,雷雨交加。
裴世安被剧痛惊醒,感觉整条脊椎像被一寸寸碾碎。他踉跄爬上阁楼,发现那卷羊皮完全展开了,悬浮在半空,发出暗红色的光。倒生树图案活了过来,树枝摇曳,上面的人脸齐声吟唱:
“时辰到……契约满……裴氏子孙……入画来……”
他的背不受控制地弓起,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低头看去,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渐渐变成一棵树的形状——正是羊皮上的倒生树。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与那晚一模一样。
门开了。
没有人,只有一片浓郁的黑暗涌进来。黑暗中浮现出无数半透明的人影,都是曾经刺青的客人:赌徒、患者、林秀、苏婉君……他们伸出手,抓住裴世安的手脚。
“该履约了……”他们齐声说。
裴世安被拖向羊皮。在触碰羊皮的瞬间,他看见上面的树根位置空着一张人脸——那是留给他的位置。
就在他要被吸入时,左臂的“分担纹”突然发烫。锁链刺青活了过来,从皮肤上挣脱,化作实体铁链,“哗啦啦”缠住羊皮。铁链另一端连着虚空,虚空中传来林秀的声音:“裴师傅,我分你一半孽债!”
然后是赌徒的声音:“我欠的命,还你一点!”
患者的声音:“我的魂魄,借你用!”
七个客人的声音交织,形成一股力量,与羊皮对抗。
裴世安趁机抓起父亲留下的铁尺——那根本不是什么画线工具,尺身上刻满镇邪符文。他用尽最后力气,将铁尺刺向羊皮中央的树干。
羊皮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不是人类的声音,像是千万亡魂的哀嚎。倒生树开始枯萎,树枝断裂,人脸一个个破碎。
铁尺钉入的位置,渗出黑色汁液。汁液滴落在地,竟长出黑色的蘑菇,蘑菇伞盖上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羊皮燃烧起来,火焰是青白色的,不热,反而极冷。火焰中,裴世安看见父亲的脸浮现,嘴巴开合,说出一句话:“撕了它……才能活……”
他抓住羊皮边缘,用尽全身力气一扯。
“嘶啦——”
羊皮从中间裂开。裂口处喷涌出浓稠的黑雾,雾中传出锁链拖地的声音、铁门关闭的轰鸣、无数人的叹息。阁楼里所有东西都在震动,陶罐破裂,色料泼洒,混合成诡异的图案。
当一切平息时,羊皮成了两片废皮,上面的图案消失无踪。
裴世安背上的刺痛也停止了。他扒开衣服回头看,倒生树刺青在褪色,像被水洗去的墨迹,最终只剩淡淡的影子。
窗外,鸡鸣了。
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枯死的槐树根部,冒出了一点新绿。
陈驼子天亮时赶来,看到阁楼的景象,长叹一声:“契约破了,裴家以后自由了。但你也……”
“我也活不久了。”裴世安平静地说。他感觉到生命在流逝,像沙漏里的沙。
“不一定。”陈驼子从怀里掏出那本阴阳簿,翻到裴守拙那一页。上面的朱笔红圈正在变淡,旁边的“子承艺,绝后”几个字逐渐消失。
“你替七个人完成了契约,抵了你爸欠的债。”陈驼子说,“但刺青反噬伤了根本,你最多还有十年。”
裴世安笑了:“十年,够了。”
他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墨痕村。临走前,他把祖传的刺青工具埋在了槐树下,只带走了那本册子——不是作为技艺传承,而是作为警醒。
在村口,他遇见林秀。女孩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说:“裴师傅,我想跟你学。”
“学什么?刺青吗?我已经不刺了。”
“不是刺青。”林秀认真地说,“学怎么平衡。阴阳的平衡,善恶的平衡,债与偿的平衡。”
裴世安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想起羊皮上那些扭曲的人脸。也许,这门邪术可以变成别的东西。
“那就跟着吧。”他说,“但我先声明,很苦,而且没有报酬。”
“我不要报酬。”林秀说,“我要还债。你替我分担的那一半,我得慢慢还你。”
他们沿着山路向下走,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重叠的地方,隐约可见锁链的纹路,一环扣着一环,延伸向远方。
裴世安摸了摸左臂,那里的刺青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些契约一旦立下,就永远存在。不是写在羊皮上,而是刻在时间里。
而时间,总是公平的。欠的,迟早要还;给的,终有回响。
就像刺青,刺进去的,总有一天会浮出来。或为图案,或为伤疤,或为救赎。